往事一幕幕,阿祇越发想念菩提。
“他想逼你现身。”
李暠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你若在城中,必会来。”
这句话落下,阿祇喉咙一紧。
是的,她会。
她已经在去的路上。
马车刚转向宫门侧道,一队守门禁卫已横戟拦住,高声道:“今日宫禁——”
话未说完,李暠已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铜色沉厚,边缘刻着南凉王室的纹路,与地母神纹颇为相似,那是利鹿孤亲赐的通行令。
禁卫一愣,立刻低头让开。
“放行!”
车轮压过青石,宫门缓缓开启。冷风混着空气中的烟尘灌入车厢,马车极顺利地驶出王城,雪后的街上没有什么行人,都去了驿馆那边救火。
马车疾驰,王城渐远,只剩车轮碾雪的声音。
阿祇一直沉默。直到风声压过心跳,她才忽然开口,“长生。”
他没有应声,只微微侧头。
她看着他,“你方才说——既然决定走出来,为何还要行止不复,此后无问。”她停了一瞬,“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忽然安静得厉害,李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胸口堆积了千言万语,这一刻,只化为一声叹息,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
纸角微微旧折,却保存完好。
他递给她。
“这是我几天前从官驿手里接到的信,但凡印着宋繇的私印,都会加快送到我手中。”他话说的轻巧,当年承诺三年不扰,恐怕谷外方圆百里,都有他布下的眼线吧。
她接过信,指尖一触到纸面,心便凉了半截。
那是她的笔迹。
至少像她的笔迹,熟悉的收笔习惯,熟悉的行文节奏,甚至连某些偏旁的弧度,都模仿得极像。信中仅有一句:“守一隅清静,行止不复。此后无问,便是最好。”落款是——祖慕祇。
她的呼吸慢慢变冷,“这不是我写的。”
李暠没有惊讶,握了握她的手,觉得踏实又满足,他看着她,道:“我知道。”
不,他不知道。
阿祇想起刚才一上车那时的情景,脸上还不禁一热。他才不知道,不然不会像只饿狼一样,差点将她生吞活剥了才罢。如今的李暠做出的行为,一点也不像李暠,他的情感不再像当年那般细腻温和,反倒有些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炙热。
他语气又平静地解释说:“因为那封信,是从苏家村送出的,我当时便让人追查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驿卒说是从一个西域长相的女人手中接过的信,她们一行往南凉乐都而来。”
阿祇心脏一紧,是米耶。
脑海里闪过那个曾经瘦弱的于阗女孩,她们曾相濡以沫,彼此扶持地从大漠走向河西,经历过生死,共享过欢笑,阿祇从来没有怀疑过米耶,只有歉疚。
“所以,你就追来了?如果我不打算和你一起,你又有什么打算?”阿祇问道。
“我想陪你和菩提去看你向往的一切,读很多的经卷,看长河落日……如果你不愿,我就在能看到你的地方护你周全,随你心意。”李暠看得出阿祇神情的变换,又道:“人心不是非黑即白,爱恨之间有时难以界限,我有私心,我想写这封信的人也是如此。”
阿祇握着信纸,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动。那句“行止不复,此后无问”像一把刀,伤了看信的人,也伤了被蒙在鼓里的自己,但这封信好像没错,若不是因为菩提,她大抵会如信中所写的那样吧,藏身阿克苏了此一生吧。
阿祇低头看着那与她极为相似的笔迹,忽然明白真正改变的不止是局势,还有人心,包括她自己的。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时,火已不再窜高,只剩浓烟,黑沉沉地压在屋檐之上,像一团未散的阴云。阿祇低头,迅速将发髻重新压低,用袖口涂抹了些许妆迹。脸上的光泽被烟尘一映,反倒显得更像奔走救火的宫人。
她随着李暠走下马车,没有再戴面纱。
鸿胪寺驿馆现在一片狼藉,住在里面的人都跑出院外,眼看差役救火,人群看热闹。人群中,李暠的身影沉稳而冷静,披风在烟雾里翻动。阿祇跟在他身后,低头随行,像极普通的随行婢女。
库房门板半焦,草料湿塌在地,水泼得满院泥泞。据说没有人员死伤,黑铁骑和沮渠蒙逊都不见踪影,阿祇明显松了一口气。
东厢的库房被烧成废墟,没有爆燃,没有尸体。只有呛人的烟。有人见到李暠归来,立刻上前禀报:“东厢主院未受波及。”
“无人员伤亡。”
李暠的目光极快地扫向库房后侧,阿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她一眼便看见墙角的灰里,有小小的脚印,半湿不深,但极熟悉。
她喉咙一紧,差点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