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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哀兵与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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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祇说:“不用。”

米耶的手微微一停。阿祇看着米耶,她知道米耶身手不错,以前总是保护在左右。经过昨晚的谈话,怕她还在胡思乱想,毕竟古人对忠义和服从性看得重,对从天而降的自由反而患得患失。

阿祇想着离开乐都,就放她自行离去,于是,她多了一句安慰,“别多想,我不会有事。只是要见的人,不喜欢人多。”

米耶点了点头。

菩提从床上爬起来,“那我呢?”

阿祇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淡,她抱起壮实了不少的儿子,捏了捏他的小脸,佯装认真地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说着,她从随行的箱子里翻出一沓书卷,“把这个抄写一遍,阿娘想看你功课落下多少。”

菩提小脸一垮,好像有点想师父了。

阿祇刚走出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身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门,仍旧紧闭。屋里没有点灯,窗纸却被晨光透亮,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看来,慕容冲醒了。阿祇轻轻敲门,吱呀一声,竟是虚掩着,屋内很安静。

她踏入昏暗的房间,床帏半垂。她看见慕容冲侧卧着,一只手扶着额头,像刚醒又像一直没睡,正在犯头疾。听见声音他眼睛都没睁,懒懒地开口:“终于想起我了?”

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看起来真的病得不轻。

阿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点亮烛火。

她知道,慕容冲从小身子就不太好,当初她抱着幼时潭儿找阿竭耶看病,那时就知道,他的身体底子不好,这几天雪日奔波,说病就病,“你昨夜不是说,再不给药就要病死?”

慕容冲轻轻笑了一声,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他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人,举手投足都与过去判若两人。

“是啊。”

他慢悠悠坐起来,衣襟依旧松散,长发披在肩上,病娇之态不仅没有掩盖其美貌,泛红的眼眶多了一丝破碎感,整个人看起来如易碎的瓷器,“所以你是想起来,看我还活没活着?”

咳咳……他忍不住捂嘴咳嗽,抬起头横了阿祇一眼,惨然一笑,“放心,我命硬。”

阿祇叹了口气,这孩子的老毛病又跟着犯了,一生病性情就变得古怪,不过,两日后他们就要离开乐都,阿祇不希望到时慕容冲仍是这副病态。

她没做声。

这时,米耶送来汤药。阿祇接过来,示意这里有她照顾,米耶便下去了。她端着药,才刚靠近他坐下,慕容冲就盯着她,眼神亮的可怕,好像看出她哪里有什么异样。

“怎么了?”阿祇的眸光闪了闪,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装扮,“我现在的身份……有苦衷,你先把药喝了。”

窗外晨光正好落进来,照在慕容冲苍白又妖艳的脸上,他凑上前,忽的用鼻子嗅了嗅阿祇的手,害她差点打翻药碗,赶紧把药送到慕容冲嘴边,一股苦涩的汤药入腹,令慕容冲好看的五官扭在一起。

“良药苦口。”阿祇掏出一颗梅干,刚哄了菩提,剩下一颗,塞进慕容冲的嘴里,“含着吧,省得苦。”

慕容冲一愣,他哪里是怕苦。突然,他拉住阿祇的手,伸舌把她手指上粘着的糖霜舔了个干净,慕容冲发着低烧,温热的口腔让阿祇有些烫着,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好像……不苦了。”

慕容冲眯着狭长的眸子,盯着她的眼神撩人。虽说是从小养过几月,但是慕容冲不是普通的少年,他的人生经历复杂多苦难,在古代的背景下,已经是早熟的君王。阿祇没有退缩,忽然拿出一根针,扎在他脑后的风池穴上。

他的身子一紧,本能想动手防御,但瞬间,他身子一松,软倒在她肩上,鼻子轻哼了一声“疼”。

阿祇说:“别怕,这点疼,总不至于比头痛难挨。”

“我不是怕疼。”肩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似有委屈道:“怕的是,没人心疼。”

又来了……

阿祇在他后颈的两侧风池、合谷穴都扎上针,在谷中闭关的时日,她收到不少李瑾带来的医术和针灸铜人,中西医结合的医术,经过反复实践,小有心得。

“自己不心疼自己,活该生病。”话虽如此,阿祇依然拿出像当年哄潭儿戒断五石散时的耐心,默默哄他吃药施针,名义上他还是她与李暠的长子呢。思及此,脑海里又想起那个人,脸上一热。

慕容冲突然咬上她的肩头,“不许想别人。”

滚烫的身子下嘴还挺重,阿祇差点饰针失了手,但也重重扎了他一下。慕容冲有股偏执,她看得出来,西燕的发展与当年水淹西郡相似,不同的是不是早了十年,而是晚了十年。

很久以前,清河公主对慕容冲说过,说他这样的性子,离了她活不了太久,因为菟丝花离不开树,没有树,就会枯死。慕容冲却从不觉得那是羞辱,姊姊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一棵树,他曾以为是权势,所以留在了紫宫。后来他厌倦了那样的日子,使计策逃了出来,遇见她那年他年仅十二,他永远忘不了水潭之中,祖慕祇救出他时的那双眼睛。

他终于知道,他离不开的——是人。

慕容冲不在乎阿祇身边多了菩提,却在昨日,见到李暠的一瞬,心沉到谷底。他依靠在阿祇的身上,轻声道:“阿祇,不要抛下凤奴。”

他知道,哀兵必胜,骄兵必败。

想当初李暠就是看不清这层道理,在敬恭堂与她失之交臂。那时阿祇就选择了自己,如今他还会再赢一次。

没多久,阿祇拔下银针,揪着慕容冲的脖领,把人按在了床榻上,“老实躺着,睡一觉病就好了。”她拉过被子把他盖了一个严实,又道:“别折腾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帮你。”

慕容冲两眼一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阿祇擦拭银针,卷起针囊,想着慕容冲心心念的地母符,就在菩提的脖子上。那东西其实是烫手的山芋,无论交给谁,没有利鹿孤另外一半王室兵符,就是个麻烦。

阿祇对他说:“乐都不宜久留,你赶紧养好身体。”

“阿祇。”慕容冲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愉快。祖慕祇,你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慕容冲昨夜并没有睡好,他听见隔壁的声音,早就让人看紧阿祇,跟去的人却一直没有回音。他心焦了一晚,直到看见阿祇来看自己,那种犹豫,靠近又退开的样子,像把一只鸟放在手心里,它不属于你,却总会飞回来。

慕容冲忽然笑了,笑得很漂亮,也很危险。

他见阿祇起身,忙问:“你又要出门?”

阿祇没理会他话中的“又”字,也没有否认,“去见人。”

“谁?”

“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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