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刚开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大王安危至关重要,我等必须等一个结果。”众人应和。
长老步履阑珊地走上前几步,一拐杖拄在身前,对那些闹事的,根本轮不到得到祭酒赏赐的破落户们不屑一顾,哼了一声:“请便。”
突然,远处又来报:“有人割断了巨网,放飞百鸟。”
长老大吃一惊,“什么?”
他想到事情会乱,却没想到这么快。
放飞百鸟,是春猎开始的信号,乐都百姓虽不能人人目睹祭祀地母神的盛况,祭祀仪式结束,亦可进入猎场庆祝的。那是一年一度乐都最盛大的节日,篝火燃烧一日一夜,男女老少齐聚,场面会更加混乱。祭祀出了投毒事件,万不可再出更大的事。
侍卫不等长老追问,急匆匆地禀报:“割断巨网的是个小孩,恰好白鹿出现在附近,然后白鹿就……认了主。”这句话石破天惊,连回话的小兵自己都说不清楚当时看到的场景——小孩甩鞭,说了什么,也不知怎的,白鹿就跪下让他骑了上去。
长老明显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不可能,白鹿百年一遇,岂会认一个孩童为主?”
小兵跪下,语无伦次地描述亲眼所见,“那孩子装扮奇怪,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白鹿就跪在地上让他骑上背……跑了。”
赫连世子恍然大悟,插话说:“定是被女祭司放走的那个娃娃,她们都是带着污秽邪术的妖人。”
长老黝黑的脸庞,瞪着一双浑浊黑黄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隐藏慌乱。他的子孙皆死于非命,赫连部没落,族长和世子胆小怯懦,让秃发乌孤成了南凉的王。幸好,老天有眼,秃发乌孤酒后摔亡。
这件事,当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自此他誓言,此生绝不碰酒。这次春猎,大长老因祸得福保住了一条命,是少数没有中毒的贵族之一。他像是很努力下定决心,猛地抬眼道:“诛杀异族使者。”
“长,长老,您说的异族,是指……”
“所有。”他冷言道。
春猎,原是新王登基后的第一届盛世,在场的各国使臣不少,长老的话中之意,竟是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么?他是疯了么?“赫连长老,你非我秃发王室,无权替大王做决断。”
长老怒斥:“你们没发现,那些异族根本喝过祭酒?好好看看,大王中毒后,他们一个个都跑去哪了?尤其那个北凉来的左丞大人,说要联盟,如今人不见踪影,我看他们与女祭司都是串通好的。”
赫连长老这么一提,众人才发现,确实使团却没剩下几人。剩下的几个小国使团,立刻吓傻了,跪地祈求:“与我们无关啊!”
“赫连长老危言耸听了,试问咱们南凉旧部有多少同出一族?大王中毒,说不定就是内部人搞得鬼。”
长老根本不理会那些人,眼神瞟向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女祭司,轻蔑道:“女祭司也喝了祭酒,却安然无恙,作何解释?来人,搜她的身,若没有解药就取一碗她的血让人试药。”
试药?这么多人中毒,一人一口血根本不够喝吧?
“女祭司”瞳孔一闪,露出恐惧的神情,可惜她的嘴被人堵住,发丝散乱,眼睁睁地看南凉人拿着刀走向自己。长老看着地上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他才不在乎秃发利鹿孤的死活。想当年,秃发乌孤就是踏着他们族人的鲜血走上王位,一统南凉。
下属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眉头紧皱。然而,今日这场局,他既然搅进来了,既出手便要做到底,他力排众议,“凡是异族都有嫌疑,尽杀之!”
满场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祭台周围一片惊呼。
猎犬狂吠着挣开绳索,勇士们没有追猎猎物,纷纷策马堵截异族使节,正在这时,骑着白鹿的那道小小身影一跃而起,从两骑之间生生穿过去,立在众人面前。他高喊:“女祭司无罪,地母神没有诅咒你们,放了她。”
菩提骑着白鹿,犹如天降。百鸟飞,人群齐聚,素净装扮的阿祇默默混入其中,正好看到这一幕。
菩提,他怎么会在白鹿背上?!
她几乎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微微晃动,李暠已然不在身边,他有他的事,阿祇的全部心思都在找到菩提这件事上,她努力地往前挤去。
谁知,真正的惊变还在后头,白鹿忽然冲过祭台下方的刹那,鹿背上的菩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哨。
那枚骨哨是当年大巫送给他的周岁生辰礼。神祠清苦,有了这个玩意,菩提偶尔能唤来山谷生灵鸟兽,一起玩耍。阿祇瞳孔一缩,几乎来不及出声提醒,孩子鼓起腮帮,用尽全力吹了下去,“呜——”那一声不高,却细而尖,像针一样刺破了猎场上所有杂音。
紧接着,天,逐渐黑了半边。
不,不是天黑。而是无数鸟群,自猎场四周的林地、草甸、山坡与高树之间同时腾空而起!野鸟、鹰隼、猎鸮、甚至连尚未完全放开的驯鹰都被那一声骨哨惊得振翅高飞。鸟羽翻涌,遮天蔽日,成百上千的黑影在猎场上空盘旋、俯冲、尖叫,乱得像一锅被打翻的天。
“收鹰——收鹰!”
“弓手退后!”
满场军令此起彼伏,骑阵一下子被打散。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涌进来的骑手纷纷跌落马下,猎犬狂吠着追逐扑下来的鸟影,原本围得严丝合缝的猎圈眨眼便破开了数道口子,米耶所扮演的女祭司角色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高坡之上,一道高大的人影正迎风而立,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