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盛装打扮的阿祇一抬眼,满屋生辉。
今日,菩提是用骨哨才把努尔稳在身边的。自从几日前,在城门口再次闻到阿祇身上的气息,几乎是发疯一样挣脱缰绳,循着味道一路追了过去,此后,努尔固执地守在阿祇脚边,像个害怕再次被丢下的孩子。
菩提想松手往阿娘怀里扑,又担心努尔粘着阿娘。
凉七迅速追了进来,只见努尔的四肢用力扒着地,往阿祇的方向使劲,她和菩提一起才控制住努尔的力气。菩提早说过:谁也不能毁了阿娘大婚的日子。
阿祇看着这一幕,露出微笑,回忆起一个多月前。
乐都驿馆。
化名“韩梅梅”的阿祇和“旺仔”菩提美餐一顿,在后院边洗碗,她边试探菩提的口风。趁李暠去了前厅,韩梅梅把洗干净的碗交给旺仔擦拭干净,顺口问:“旺仔,可吃饱了?”
小旺仔打了个嗝,看着浑圆的肚皮,道:“很饱。”
韩梅梅又问:“伯父的手艺比韩梅梅如何?”
旺仔半截莲藕般的小手臂,在洗碗盆里停下,闪着大眼睛看向韩梅梅,在确定这不是阿娘的送命题后,舔了舔嘴角,真诚说道:“韩梅梅,你之前给我做的都是什么?”
尴尬一瞬,韩梅梅脸有点黑,“你这不长得也很好?”
“可你说过,你做的都是天下都吃不到的美味……”旺仔壮着胆子再问了一句:“韩梅梅,是不是还吹过什么别的牛?”
韩梅梅满头黑线,“我怕是把你教的太好了……”
这算不算吹牛?
看旺仔小脸认真的样子,她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是觉得……伯父的汤煮得不错,如果伯父将来一直煮给我们,旺仔觉得怎样?”
四岁的菩提嘴角抽了一下……最了解阿娘的,还得是菩提。“韩梅梅”说话就是喜欢拐弯抹角,喜欢大伯就说直说喜欢,非说什么煮汤?这么多年吃阿娘煮的饭,他不也熬过来了?也没见她问过自己意见。
旺仔正色地说:“韩梅梅,我还是个小孩子,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只要别抛下我就行了。”
结局很美好,过程很意外。
被冷落的努尔委屈地汪了一声,盯着盛装打扮的阿祇,就像当时菩提那双大眼睛看着她似的,让阿祇的思绪瞬时回归。想着来到这座别院几日,阿祇筹备着大婚,确实有些忽略了他们。
阿祇忙对菩提挥手,温柔喊道:“过来。”
菩提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凑在她腿上亲昵。
努尔很快挣脱凉七的束缚,也朝他们扑来,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摇着尾巴趴伏下来,在地上扫得“啪啪”作响。它仰着脑袋,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阿祇,嘴里发出“呜呜”的长啸声。
她伸出手,努尔立刻把脑袋埋进她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又委屈的声音。阿祇轻轻揉着它耳后的软毛,鼻尖忽然一酸。多年过去,努尔的口鼻已添了几缕银白,毛发被梳理得油亮柔顺,再没有当年跟着她穿越大漠时满身黄沙、遍体伤痕的瘦弱模样。
“这些年……你长大了。”
阿祇不禁想起那个年轻的女孩,感叹道:“米耶把你照顾得很好。”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努尔耳朵轻轻垂了下来,眼里的光暗了一分。
兰溪站在门口,大喜的日子,送亲的人正在外面守候,便笑着禀报:“宋大人让奴婢带努尔来,就是为了让夫人放心,小主子和努尔也自会有人照料。”
阿祇轻轻抚摸着怀中人,未发一言。
兰溪托着团扇,奉上给新夫人。
她屈身道:“夫人,吉时到了。”
菩提亲手接过团扇,小声在阿祇耳边说:“大伯说他会好好照顾阿娘。”
菩提做了个鬼脸,又说:“嘻……还有我。”
团扇刚交到阿娘手中,菩提就翻出骨哨,放在口中轻吹了一声,努尔立刻将眼神放在小主人身上,菩提冲它喊了一声:“走!我们出去看热闹。”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清脆甜美的声音:“我也去!”
菩提眉头一皱,下一刻,娇小的身影已冲进屋内。
一个身穿尧乎尔少年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得可笑的木刀,乌黑长发编成数条细辫,辫尾缀着红珊瑚与银铃的小娃娃,脸上沾着灰,额头还粘着一小片干草,却睁大眼睛惊喜地盯着菩提。
“安迦?”菩提意外的语气中略显疏离。
河西几部的婚俗,新妇本应该由娘家送嫁,尹夫人对外称陇西尹文之女,元正遗孀,尧乎尔王族阏氏收其作义女,由尧乎尔王亲自送嫁顺理成章,场面十足。安迦是石真公主留下的女儿,流着南凉王室的骨血,第一次随父出谷,西凉李氏算是汇聚了整个祁连山麓的势力。
安迦被阏氏教好礼数,乖巧给阿祇见礼,喊了声:“姑姑,安好。”
“快过来。”阿祇语气柔和。
她朝安迦伸手,温柔揽在身前,伸手拿掉她头上的干草,低声在耳畔笑问:“可是偷偷藏起来出谷的?”安迦眼睛一弯,盯着眼前的阿祇满眼得意,甜甜赞道:“姑姑真美,比拉姆草大婚的时候,还要好看!”
昔日娇生惯养的安迦学会了与阿祇亲近,在她的脸上,阿祇仿佛看到了石真公主的影子,看到亲手接生的孩子长成软糯乖巧的样子,阿祇心中一软,从喜席上拿来蜜饯,放在她的手心,“安迦嘴真甜。”
安迦挑衅地看了眼菩提,小小心思都在脸上。
阿祇问道:“你父王呢?”
安迦指了指门外,“父王说,他在外面等姑姑。”
不一会儿,外面礼乐声响起。《鹿鸣》之后,继而奏《关雎》,编钟、筑、瑟、笙、篪交织成庄重而悠远的乐章,在整个府院上空回荡,大喜之日,全府上下喜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