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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陇西大婚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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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数十丈打量这支异常华贵的送亲队伍,目光从成排骏马,落到满载箱笼的嫁妆车,最后停在那辆朱红婚车上。片刻后,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吾乃吕超。”

送亲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认得这个名字,星夜自然也认得。吕超,是吕光的侄子,世子吕绍的坚定拥护者,怪不得他认得太乙峰这个地方,上次吕超曾陪吕绍来围剿西郡,那时他还只是个副将,这一次,谁也不知道吕超究竟从哪里聚起了这么多人。

星夜抬眼望去,便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人影和一排排弓弩和长矛,这些人衣甲不一,旗号杂乱,甚至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一支军队,但人数超过一万。

送亲队伍不过千余,毕竟沿路山匪一见“玄”字旗,根本不敢打送亲队伍的主意,谁知遇上后凉这位意料之外的来客,吕超在吕绍和吕纂争位最激烈的关头,居然抽身藏在太乙峰。

星夜一抬手,下令:“落妆。”

两个字,整支队伍同时动了。

一箱箱嫁妆被迅速卸下,上百抬箱子放下,马车停滞不前,十里红妆沿着山道摆开,像一道被突然截断的红河。下一瞬,负责抬轿的人解开肩头红绸,乐师放下鼓,执幡者拔掉喜幡,送嫁骑士脱去礼袍,衣服下面露出来的——是甲。

刀出鞘,弓上弦,长矛从嫁妆车底一根一根抽出。

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在过分安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片刻之间,方才还唱着送嫁歌的千人仪仗,已经变成了一支军队。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只有一千人,而山谷对面,黑压压的敌军依然没有尽头。

星夜不想拿阿祇冒险,只好拖延时间。

他客气地问道:“吕将军拦我送亲队,所为何事?”

吕超打量起身高体壮的星夜,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有什么来头,身旁一个将领忍不住看了一眼队伍后方的那些粮车,刚要开口,吕超抬手,那人便低下头。

吕超冷道:“阁下好大的排场,不介意借粮分喜吧?”

星夜笑了一下,“借?借多少?”

吕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够这一万人吃三日。”

送亲队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三日,那根本不是借粮,那是要搬空他们所有送嫁辎重。星夜正要拒绝,忽然华丽的马车中有女人的声音传来:“粮可以给。”

这句话一出,连吕超都微微一怔。

女人声音继续道:“我给你五百石,再给伤兵药材,拿了东西,请让开山道。”

她的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近万敌军,而是一场寻常的路上相逢。风从山谷另一头猛地灌进来,婚车上的红纱被掀起一角,只是一瞬,吕超身旁一个熟悉河西事务的旧部就变了脸色,他凑近吕超,低声说了一句话。

吕超缓缓抬眼,颇为吃惊地说:“你是李暠的新妇?”

星夜的眼神变冷,守在前方戒备起来。

吕超看着星夜道:“听说,李玄盛和阿克苏联姻,那阁下莫非就是尧乎尔王?”

星夜腰间佩剑虽未出鞘,但手紧紧握着剑柄,气势逼人地驱马向前几步,“既然在此相逢,本王就按舍妹所言留下粮草药材给你,吕将军不妨给自己留条后路,日后好相见。”

吕超再看那些粮车、马匹、金帛时,目光已经与方才不同,那些粮草药材能让他的人活几日,马可以让他重整骑军,这位新妇的嫁妆实在丰厚,更重要的是,她是李暠的新妇,是一张足以与整个西凉讨价还价的牌。

婚车外,马匹的嘶鸣忽然响起。

婚车内,阿祇谨慎地聆听外面的动静,吕超此人狡诈果果敢,据说他曾劝说吕绍上位便诛杀吕纂,可惜吕绍瞻前顾后,不听劝说,终是错失时机。吕超心知他们是必败之局,笼络了吕光留给吕绍的几个军团攻打匈奴,趁机逃出了宫廷夺权纷争。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敌军正在移动,虽然只是极小的一段距离,可那近万人的同时挪动,仍让整座山谷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撞了一下。地面微微震动,车厢里的铜铃轻轻摇晃。阿祇的指尖收紧,隔着车帘,仿佛已经看见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潮。

星夜见对方逼近,忙指挥千人聚在轿辇马车周围。

这一千送亲兵卒,本就不是普通的送亲仪仗,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是西郡的百姓,断不会让恩人出事。那一年,城破兵乱尸体堵在街巷,他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甚至还压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如今,万人挡在前方,敌军的长矛如林,千人兵团无所畏惧,盾牌彼此咬合,长矛从缝隙间探出,马匹被压缩在狭窄的阵线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星夜策马来站在阵前,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车队里的某一辆马车,凉七正紧紧护着菩提和安迦,不让两个孩子有任何轻举妄动。

恰在此时,婚辇的帘幕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阿祇自己掀开了帘子,她没有戴凤冠,因为太重,早已经取下,她仅以薄纱遮脸,乌发以金簪挽住,眉心朱砂仍在,正红嫁衣在满山兵甲之间,鲜艳得近乎刺目。

传说中的尹夫人,站上车辕,环顾四周。

平和的视线越过那一千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向不远处的吕超,以及他身后漫山遍野的敌军。这些人大概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有人甲胄不全,有人连护腕都没有,残破的军旗被风撕得只剩半幅。战马瘦得肋骨分明,士卒脸上覆着尘土,嘴唇干裂,许多人望着送亲队的粮车时,眼睛里已经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

她忽然开口问:“吕将军,眼下可是无处可去?”

吕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为保住军心,他已然下决心不惜与李暠为敌,先抢了这支婚队,可听对面走出的夫人有此一问,竟又迟疑了起来。

他的确,无处可去。

风忽然大了。

满地红绸被卷起来,一条长长的喜绸挣脱嫁妆箱,飞过众人头顶,最后缠在一杆长矛之上,红得像火。那抹红在黑压压的军阵之间飘动,像是山谷里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阿祇望着吕超,脑海里却浮出了另一个名字——吕纂。

阿祇站在婚车最高处,对吕超大声道:“吾改变主意了,粮食和药材可以留给你们,但你们跟吾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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