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唐润也的信息,在医院奔上奔下一整晚的景绮终于有了丝轻松的笑容。
她一直都知道的,唐润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只是没有那么好。
“哎哟,哎哟。”躺在病床上的黄真芳时不时地叫唤两声。她摔伤了手腕,骨折处正在进一步发胀。
黄真芳是一点儿小事就能发散成《悲惨世界》的人。
先是说“我一大早就开始眼皮跳,就知道今天会倒霉”,又说“都怪你爸,一大把年纪还要去外地赚外快,要是他在家,我就不会摔这一跤了”。说到一半儿,黄真芳一把扯开了床帘,教育起邻床的人:“你看视频不要公放好不啦,这都几点了,大家都是病人要休息的呀。”
诸如此类。
看她此刻中气十足,不像来医院之前目光傻愣愣的,景绮倒是有些放心了。
“要是小王还是我女婿就好了。”黄真芳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王铭乔。
景绮微微白了一眼,毫不后悔地认错道:“别想了,你女儿没用,也没那个命,配不上这么好的男人。”
“你就是性子太硬了。”黄真芳“嘁”了一声,“小王路道粗,肯定今天晚上就能安排手术。说不定还是VIP病房,有专门的医生护士……”
景绮第一次发觉,原来玛丽苏患者不仅会幻想一个高富帅老公救自己于水火,老了还能继续幻想一个高富帅女婿。
景绮不接话,注意力全部挪到了微信里。
微信上,有姚佳乐刚发来的拼豆成果——一颗蓝色的史迪仔水晶球。他特地录了几秒钟视频,不同角度,闪闪发光。
“好厉害!”景绮给足情绪价值,发了个双手抱脸、眼冒爱心的表情包。
“下次要不要一起玩。”
“好呀,我要乐乐哥哥教我!”发出之后,景绮自己都要被自己的茶味恶心到。
而对面的姚佳乐更是招架不住,一瞬间耳朵烫得快要超过五十度。整个人抱着手机、弓背倒在沙发上,“啊啊啊”地叫起来。
左左右右地滚了好几个来回,才缓过来。
“你妈妈没事吧。有摔到哪里吗?”恢复神智的姚佳乐假装正经地问道。
可是隔了好几分钟,景绮都没有回复。
他似乎总是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面如冰霜,也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会热情如火。可以忽然浓烈地甜蜜,也可以忽然保持距离,害人越陷越深。
景绮没这么无聊,她并不爱玩欲擒故纵的戏码。
她只是接到了一通求救电话。
电话里的唐润也甚至带着哭腔,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可景绮只听进去一句“玻璃柜子砸到了Kingsley的脚”。
垂下的双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景绮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先送他去急诊吧,最好是别伤到骨头。你现在出门方便吗,要是不方便,我马上赶过来。”
“方便的,方便的,我正在抱他下楼。马上开车送他去私人医院。”
“你别太急,小孩子有个磕碰很正常的。开车慢一点。”
“嗯嗯嗯,我知道了。”唐润也难得地乖得像一只鹌鹑。
父子相处第一晚,就害亲生儿子受伤,唐润也心里的罪恶感已经将那些男人的自大自恋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愧疚。
他无法不去回想玻璃柜门掉落的那一瞬间。
玻璃四分五裂,碎片溅入皮肉,明明看起来是慢动作回放,实际完全无法阻止。
唐润也原本只是想给Kingsley展示自己这么多年拿过的奖杯,谁知道轻轻一碰,玻璃柜门就砸了下来。如果他没有那么想要证明自己,如果他反应够快、早一秒抱走Kingsley,Kingsley就不会受伤。
那么白皙稚嫩、肉嘟嘟的小腿,就因为他,裂处一条鲜红的口子。
“K宝,真的真的对不起。”挂了电话,唐润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还在和Kingsley道歉。
Kingsley小朋友为此暂停了两秒钟的抽泣,安慰他:“不是你的错呀。是柜子坏,柜子欺负我。”
黄真芳一听宝贝外孙被砸到了脚,差点就要换下病号服去看孩子。
景绮安抚完她,才赶去Kingsley看病的医院。
私人医院的患者没有那么多,等景绮到的时候,Kingsley已经拍完X光片、做好初步检查。
“确定没有骨折,正在消毒、打麻药,等待缝针。”唐润也在车库的电梯前等待景绮。他彻底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样子,向景绮汇报着最新情况。
此刻他心虚无比,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景绮。
“你怎么不陪在Kingsley旁边啊!我又不是路痴!还要你来接!”景绮果然很不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唐润也心里有气,又不敢生气,他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说道:“Kingsley怕你伤心怕你哭,硬是要我下来等你的。”
还没走到清创间,景绮就听见了Kingsley的嚎叫声。嚎得撕心裂肺,如利箭百米穿杨,一下子就击中了景绮的心。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留下。
来的路上,她反复开解自己,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就连她身上都还有两三个小时候留下的疤,几十年了都没消掉。
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小题大做。这是成长必经的一课。
可是一听见Kingsley的哭声,她完全冷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