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进入了梦境，我从未有这样自由的体验。”

“我要复仇。我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女人的声音就像海水一样，让人感到窒息、冰冷和痛苦。

九十九由基悄悄留意着渡边爱的状态。她黑曜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女人，身体紧绷着，一刻都没松懈下来。九十九由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立刻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我回到了那地方。”女人的脸上挂起微笑，是阳光刺破了海底的黑暗。

“生前我还没仔细看过自己的家，死后走过那一间间房间。能看出他们日子过得很滋润，家庭合照上每个笑脸都那么可爱……又可憎。”

九十九由基闭起眼睛，她需要喘息，听海浪声流进耳朵，缓解胸口的窒息感。她感受到渡边爱的手心泛着潮意。

九月的海风吹到渡边爱身上，让她霎时不能动弹。她显然是幸运的，拥有反抗的能力。如果她没有，就会像这样被现实吞噬。

“我走进父母的房间，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白发从头顶冒出。呵呵，真是又老、又丑。”

“等我走到她身后，我发现她正跪在我那蠢弟弟的遗像前哭泣。”

“我弟弟死了。”

“他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死了。”

女人重复着，像是在念咒。

“因为战争？”九十九由基发出嗓子哽住的声音。

女人看向她，愣了三秒，烟管里的火星闪了一下，“小姑娘，你察觉到了啊……”

“我真的很想问母亲，她狠心送我去南洋的时候也这样流泪吗？在我死的时候，她又是否也像这样哭泣？”

“我想弟弟一定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现在儿子没了，她和死人还有什么区别？”

“下一步，我自然而然地去找她的孙子、孙女，想把这群小老鼠都掐死。”

“好在上天保佑，他们都在家里，省得我一个个去抓了。我正准备动手时，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影子。”

“我向来是个有原则的人。自己家的仇，不把外人掺和进来。”

九十九由基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左手搭在了右手上，似乎在抑制什么冲动。

“最后剩下的是父亲。”

“我母亲不是个有主见的人。很多事虽然是我母亲和我说的，但其实主意都是那个男人出的。”

“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他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被催赌债的人打了个半死，在河边奄奄一息了。”

“我才意识到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六十多年过去了，或许那些小屁孩快死了。”女人机械地看向远处，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然后再看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我现在来回答你们，我们家到底和咒术师有什么关系。”

“我曾好奇，我弟弟，一个前途光明的医生，怎么就救不了自己呢？”

她顿了顿，“我仔细了解了一下，他读了医学院的博士，毕业后就跟老师在深山老林里做实验，然后就失踪了。”

“你是怎么确定的呢？”九十九由基心情复杂。

“他时不时会给家里写信。而信都是从山梨县寄来的。”

“山梨县？！”渡边爱激动地抓住九十九由基的肩膀。

“你说的地方不会是武山吧？”九十九由基确认道。

“别激动。”女人微笑，“你们要知道，武山里发生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是和真人聊天才知道的。”

“但是你说的是和‘咒术师’有关。”渡边爱强调，“有更确切的证据吗？”

“这本来就是由咒术师主导的罪行，他们肯定也招募了不少像我弟弟一样的人来帮忙。”女人把烟管别回腰后，空出的手上变出个用木头做的小化妆盒，“这是给你们的。我常用它来装重要的东西。现在我觉得你们也许会更需要它。”

两人感到出乎意料。九十九由基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飞来的化妆匣。它比看起来的要沉，外部花纹遭到严重磨损，已经无法辨别。

“别觉得奇怪。”女人调皮地眨眨眼，“我是看中了你俩，想来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要一直像这样战斗下去，别被他们轻易打倒了。而我也算是给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一个交代。”

“你准备干什么？”九十九由基警惕地问。

“你们以为今天消灭了我，其实我只是变弱了。我想，近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百年，我都不会消失。”女人说，“只要那些人对过去的罪行依旧熟视无睹，我就会一直看着。你们放心，我还会继续贯彻‘小如’的意志，帮助更多的女性。”

说话间，渡边爱和九十九由基发现她们周围出现了许许多多穿着艳丽和服的女子。她们没有生人的气息，全都面朝大海，望向往最南端的地平线。

“我把这里当做了家，她们就是我的家人。”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喉咙口似乎在酝酿一场阵雨。

南方，是远离家乡的方向，也是她们绝不妥协的决心。

说完这句话，她们的身体都化作了血红的玫瑰花瓣，往天空飘去。

“喂……”九十九由基想叫住她，伸手抓到了一片玫瑰花瓣。她摊开手，花瓣化成了黑沙，沙滩上就只剩她们两人。

“你怎么看。”九十九由基拍掉手里的沙子，“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还是真假参半？”

渡边爱没有立即回答。

汪汪汪！

远处传来急促的犬吠声。

两人看着玩耍归来的小真，同时想到怎么刚才忘记让一鬼一狗当面对峙了呢。

“鬼怕狗。”九十九由基冷不丁地说。

“狗不会说话。”渡边爱说。

她们面面相觑，苦笑了一下，共同看向面前用后腿挠痒痒的小真。

“这盒子里的万一是炸弹咋办？”九十九由基将化妆匣举到狗的面前。

渡边爱也蹲下来，摸了一把小狗的头，“你不是担心这狗问题吗？”

“狗不是真狗，鬼也不是真鬼。”九十九由基得出结论，“小真，这个盒子就交给你了，打开有骨头吃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