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平，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哪里有乡下的亲戚？”

奥莉离开后，五条悟瞪视面前笑嘻嘻的男人。川平表面人畜无害，实则阴险狡猾。

“这样不好吗？那姑娘家境富裕，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企业高管。什么电脑、电视、游戏机都能满足你。”

川平靠在门口，悠闲地眺望车水马龙的街道，就如同一位在平常不过的，期待顾客光临的店主。

“你当我是乞讨的？”五条悟不屑地说，“还是说你打算拖延时间，其实根本就没本事让我回去？”

“五条小弟弟，我们之间应该多点信任。”川平双手抱胸，转过身，面朝五条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就像是逗路边的野猫，语气里满不在乎，“要知道地球不是为你而转的。那段时间我的确有事要忙，顾不上你。为了让你不乱跑，我得给你找点事情做做。”

“我拒绝。”五条悟直截了当地说。

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喜欢被人利用和操控，被当作猴来耍。

“拒绝无效。”川平看他全身毛发竖起，眼神凶狠，嘴里还发出低沉的声响，说，“干什么？你要跟我打一架吗？就凭现在的你？”

“……”

五条悟也知道自己即便有一百种办法让川平的小店开不下去，或让他的生活过得一团糟，但也无法解决根本性的问题。

他告诉自己要镇静下来。

川平感受到他的气息逐渐平稳，叹了一口气走到沙发椅上坐下，拍了拍桌子示意五条悟跟过来。

“的确，什么都瞒着你也不是个事儿。”

五条悟极不情愿地跳上桌，大尾巴来回扫动。这不但是无声的抵抗，还仿佛再说“你最好说出点有价值的情报，否则你将成为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趁这会儿功夫，川平想的是为了能安抚青春期男孩躁动的神经，他必须要付出一些额外的“代价”。等“代价”积累到新一轮彩虹之子的诞生时，他再一并把五条悟的记忆抹除。

“就像你的出生带领一整个咒术体系进化到了全新的高度。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能量有潮起潮落的变化。每当到一个阶段的末期，我作为管理者就会出现，保证承前启后的蜕变能完美进行到底。”

“你还说这一切不是由你们操控的？”五条悟说。

“你果然还太年轻。这是自然规律。我所做的只是保证在自然规律下，让地球别完蛋而已。就好比……”川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强者难道一直都很强吗？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一边自恋，一边说着‘高处不胜寒’之类的鬼话。其实，人是会死的。他们也怕死。”

五条悟顿时语塞。

“人类应该谦卑地活着。”川平幽幽地开口道。

“你就谦卑吗？人类。我想这些话你应该对自己说才对。”五条悟对受到这种家伙“大家长”式的教训很是不满，反呛道，“所以，这颗星球快要完蛋了，拯救它的责任落到了你身上，大英雄。”

“哈哈，”川平一边拍大腿，一边爽朗地大笑，“本来就不奢求别人能理解。现在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五条小弟弟，你真不错，我很感动，让我给你一个提示吧。”

“我没在夸你。”五条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方像喝了酒一样变得疯狂而热烈。

如果川平真活了那么久，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根本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即便是调侃，他反应还会如此之大。

他忽然觉得川平可怜。长寿过头是一种诅咒，这意味着无人倾诉，意味着每天都是同样的一天，失去了对生活和感情的认知力，也同时失去了人性。

怪不得他会那么热衷于扮演拉面店的老板。

思考间，川平凑近他，圆框眼镜往鼻梁下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神神秘秘地说：“老实待在奥莉姑娘的身边会有惊喜发生哦。”

五条悟宁可承认他拜倒在电脑、电视、游戏机之下，也不肯说自己被川平的花言巧语说服。

前者闪耀出人类智慧之光，后者是夺走所有快乐的无底黑洞。

*

2004年10月13日，第一天。

下午，他被带到奥莉家，再次见到了对方的父亲，一个长相颇具古典气质的亚洲男人。他穿黑色西装，身材修长匀称，拿着行李箱，满头大汗，和奥莉依依不舍地道别。

他时不时瞥一眼白猫，又嘀嘀咕咕地在奥莉耳边叮嘱了些什么。

五条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类似于“小猫猫”、“小心”、“抓”、“植物”、“床”的词。

奥莉一边强颜欢笑，一边把他推到家门口。

男子不依不饶，蹲下身，调用脸上几块不常用的肌肉，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夹着嗓子说：“小五呀～我可爱的小猫猫，你要照顾好奥莉哟～”

“行了，爸爸。”奥莉十分害臊，索性打开门不去看他，外面的专车已经等候多时，“你就安心出差，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见，一路顺风。”

五条悟盯着奥莉父亲滑稽谄媚的表情，极其无语。他因为奥莉对这个男人的印象不算差，甚至是有些尊敬的。但现在看来，虽说是个正经儒雅的大学教授，但他对家的过度依恋与黏黏糊糊的性格就显得像个不靠谱的孩童。

“好了，现在就剩我俩了！”奥莉关起门，兴奋地看向蹲在玄关的白猫，“走，我带你熟悉环境。”

说着，五条悟通过一段走廊，风景油画和马赛克玻璃灯挂在两边的墙壁上。

他站在客厅里，在长沙发后，面对他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单论他看得懂的书名，就涉及到历史、神学、哲学、艺术还有数学，除此之外还有看不懂的各类外语书籍。

转过头，是他朝思暮想的大电视机。两旁的立式音响就像是艺术品，试图通过体型告诉人们它们的价值。储物柜里根据封面色彩由浓到淡、由明到暗摆着CD和黑胶唱片。

五条悟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而且还十分舒服。靠近玻璃窗的地方放了个安乐椅，几株高大的植物盆栽被布遮住。

忽然，优美的圆舞曲旋律响起，奥莉打开了黑胶唱片机。她走到盆栽前，看了眼白猫，掀开罩在上面的布，随手扔在安乐椅上。这些来自亚马逊的绿色植物枝干歪七扭八，长得高大茂盛，自然而狂野。

这对于从小生活在日式传统建筑里的五条悟而言是格外新奇的体验。

此时，奥莉走上二楼，打开一扇门。五条悟赶紧跟了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简约干净，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薄荷柑橘精油的清香。灯光照在米色的墙、原木色的家具，以及床上堆着高高的枕头上。

角落是咖啡色的单人皮革沙发和一张小茶几。五条悟一眼看出茶几上的是PS2。它们旁边是梳妆桌，桌上没什么东西。玻璃杯里有一株爱心榕的叶子，叶片碧绿硕大，顶到了化妆镜。镜子周围贴着卡通贴纸，上方站了一排迷你玩偶。

他踮起脚，看见了三张合照。第一张是一男一女中间抱着一个蓝眼睛、黑色短发的女婴。在另一张照片里，小姑娘长大了些。她站在草地上，戴了顶头盔，手里牵着一匹小马，身旁蹲着一名成年女子，拥有和女孩一模一样的眼睛和笑容。最后一张，也是最看不清的一张，因为它被摆得太靠后了。蓝眼黑发的小女孩被人抱在手里，她笑得灿烂，而抱她的人脖子以上的部分被灯光挡住，显得格外神秘。

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对方一定是名女性。

所以，这是奥莉的卧室？！他后知后觉，闪身躲到了墙后，不再往房间里张望。

所幸，没见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可是五条悟，绝不会趁机占别人便宜。

奥莉发现小五比她预想的还要勇敢，一直乖巧地跟在自己后面，对陌生环境展现出强烈的好奇，她就像是招待了一位人类好友。

难道这就是喵喵之神带给她的天使小猫嘛？奥莉不由得想。

她找出新买的猫窝，走到一楼，对跟过来的小五有模有样地说：“晚上你可以睡在我房间，或者是睡你任意喜欢的地方。噢，对了。那几株植物看到了吧，是我爸的宝贝。不过，我想你不会翻它的土吧？”

什么？和她睡？！！

五条悟脸一红，低下头，害羞地回应道：“喵~”

奥莉插着腰，撇了撇嘴，故意说道：“你听得懂吗？就喵喵叫。”

说完，她迅速弯下腰伸出双手，凑近白猫，发出奸笑，“快，小乖乖，让姐姐摸摸！”

五条悟受到惊吓，扭头就跑。

奥莉追了上去。

一人一猫，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地玩闹。

女孩不断发出快乐的笑声，唱片机里的音乐逐渐由高潮进入尾声。

“不逗你玩了，”奥莉的双颊染上了粉色，对躲在窗帘后的白猫说，“我要去洗澡了，晚点还有位神秘嘉宾要来。”

神秘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