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内心越发感到不踏实。自从借住在奥莉家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叫川平的男人了。那几天,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犹豫过,为此还特地去了拉面店。结果还真就碰了壁,大门口有模有样地张贴了告示,告知食客店主要回老家几天。而奥莉是个极其负责任、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却被川平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她每天都会用短信联系他,告知自己的状况。得到的答复大多是表示感谢,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一想到川平会使用手机,还要配合着演这出戏,五条悟觉得很不可思议。
然而,到了最后一天,来奥莉家接他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他说自己叫尾道,是川平的远房表亲。川平因为有事耽搁,要晚几天回东京,就让自己先代为营业,顺便把猫接回店里。
以上种种,在奥莉亲自和川平打完电话后得到了证实。
五条悟当然不相信。
为了不起疑,他先是假意相信,默默跟他回去。到了店里,他展开了一系列强有力的“攻势”,结果还没“折腾”几下,他扫兴地发现,对方全招了。
“不知道。(哈哈)”
“(嘻嘻)可能吧。”
“我想想(哈哈),川平大人(嘿嘿)没说。”
“要不你去问问?(哼哼)”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就当五条悟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川平的“良苦用心”。还有什么比对头脑空空的人讲话还要更毫无意义的事情呢?见尾道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生起气起来。
“有一件事!”尾道忽然叫道。他撸起袖子,朝手臂深情对望。
五条悟看到在他小臂内侧,用黑色墨水笔写了几个字。字迹丑陋潦草,加上汗水让笔画变得扭曲,就像几条死了很久的虫子,保留着最后一刻挣扎的样子,难以辨认。
明眼人都知道这肯定就是关键,于是五条悟耐心地加入了文字研究。
尾道把手臂摇来摇去,就差把它直接拧下来。五条悟想让他别乱动,还没说出口,男人便一拍大腿,用极其尖锐的嗓音说道:“是《极致严选--拉面名店的构想与调理法》!”
*
2004年10月30日日本东京
时间来到几天后。经历过上次事件,五条悟再也没理过尾道。他愿意祓除一辈子的诅咒,也不要再和这种家伙打交道了。
他简直是个难以理喻,神经大条的废柴男人。
就像现在,他第十一次搞错餐食,引得顾客们十分不满。
五条悟像王国里的国王,悠闲的坐在店里的最高处,将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有幸福的一家人,年老的夫妇,坐在角落的阴郁加班族,以及在卡座指手画脚的吵闹学生。
他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想奥莉这会儿在干什么。今天是周六,她是和同学出去玩了,还是跟她的父亲去看展览了?
忽然间,强烈的震感从四面八方传来,房屋开始摇晃,摆放在柜子里的餐具纷纷砸在了地上。顾客各个神情凝重,一股脑地全站起来,向外面逃窜。
是地震。
五条悟立马从柜子上跳了下去,穿梭在人群中,躲避时不时下落的脚。他感到紧张,他想着奥莉,作为国外长大的孩子,或许还不适应日本频繁发生的地震。
她一定没事,五条悟内心祈祷。
然而,当他迈出店面的一刹那,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却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他先是被外面的阳光刺到了眼睛,随后他看见灰蓝色的天空里静止的飞机,下面是一行大雁。他似乎能捕捉到每一个细节,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透过大叔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注意到旁边男士眼睛里的隐形眼镜片,在他身后女士耳垂上摇晃的水晶耳坠,怀中幼儿眼角挤出的泪花下娇嫩的皮肤。
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大圈后,它蕴含着海量信息迅速弹射回五条悟的眼睛里。他喘着粗气,四只脚僵硬到无法动弹,闭起眼缓了缓。等到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一片混乱,噪声沸腾。大叔在指挥秩序,男士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女士将被吓哭地幼儿抱在怀里,嘴里念着安慰的话,尾道在人群中跳来跳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五条悟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湛蓝天空,此刻明亮又纯净。
奇迹发生了。
诚然他是五条悟,也只能用“奇迹”来形容这一现象。
现在他或许能站起来,然后调动起体内的咒力。用不着川平,他也能恢复正常。
地震停止,所有人都在担心余震,关心自己的家人朋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一只试图站起来的猫。
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他内心着急,迫切想知道答案。但这具身体竟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正用无声的方式告诉他这都是错觉。
前肢重重地落在地上,一切美好愿景化为泡影。
五条悟羞愤。他真傻,都长那么大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可笑。
他必须要做点其他事缓解刚才的尴尬。他跑到奥莉家附近,一眼就看到了那姑娘。
她还穿着水蓝色的丝绸睡衣,黑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她拥有一张集合了东西方特色的别致面孔,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中,周身散发出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疏离的气息。
奥莉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低下头,见到了白猫,立刻就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而开始担心它。
“小五,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去避难吧。”
说完,她一把抱起猫。直到晚上一切平息下来,奥莉和川平通了电话,打算让小五在自己家里暂住一晚。
“那就麻烦了,奥莉。”电话那一头的川平热切地回答道,“等我回来,一定要请你和你爸爸来店里吃饭,到时候千万别客气啊。”
“没事啦,小五很乖,很好养的,”奥莉把手机放到白猫面前,眨动亮晶晶的蓝色眼睛,半开玩笑道,“小五,要跟川平叔叔说说话吗?你们很久没见了吧,你一定很想他,对不对?”
这下五条悟不能假装自己在看电视新闻了,他无奈地盯着手机页面里联络人“川平叔叔”的字样。
“想他?我想揍他一顿!”
他愤愤不平,但一抬头发现少女眼神里的期待,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喵~”
而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奥莉向川平道了别,起身就去接电话,把手机留在了五条悟面前。
“你是该高兴的,否则你就该着急怎么回去了。”川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五条悟一愣,才发现电话没挂断,还在通话中。而按照他刚才那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川平大叔,你还活着真是令人高兴啊。”
他冷静下来,思来想去本来就是对方什么都不解释的错。他望了望奥莉,对方正背对着自己,独自坐在厨房里打电话,便接过话头说:“所以呢,乡下的生活怎么样了?不会是搞得灰头土脸的,不敢见人了吧。”
“哈哈哈,”川平发出爽朗的笑声,“的确遇到有趣的事情了,当然也明确了我的想法。本来我还是有点怀疑的,但现在没什么可顾虑了。他是个很可靠,也很有天赋的人,这样就好。”
“他?”五条悟不满,“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果然是年纪大了。”
“抱歉,很抱歉,”川平还在发出咯咯笑声,不得已地才压制住,“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他没你高,没你帅气,没你有钱,也没你打架厉害。不过,他有让人愿意放下一切,全心全意跟随他的人格魅力。这样的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可怕的很。”
五条悟听得云里雾里,冷淡地说,“我要挂电话了。”
“等等。”川平说,“有关这次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