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挨了揍。
物理意义上的揍。
莎拉同霍尔曼现任家主面对面的第一时间,在双方开口说话之前,就给对方的脸颊来了一拳。
一记殴打并没有严重到将对方牙揍飞的地步,但是也足以让男人的颧骨泛起遭受击打的红痕。
她看着自己的兄弟,对方还抱着抽抽噎噎的小猫崽。
塔夫塔尔的小孩目睹了天降正义的场景,一瞬间连哭都忘了。
比实际看起来更加身强力壮的女人收回自己的手,平静地望着错愕的那一个。
“这是我们之间的私怨。作为我被迫漂在太空里两个多月、没能拥抱到前来星港迎接我的父亲的代价,来的路上我差不多将所有的事情想了无数遍,我一度想要拧断你的脖子。”
同样瞠目结舌的还有哈尼夫。
这名武装卫队的负责人被倒反天罡的一幕震撼到,他听卡托·穆勒先生说自己的兄弟姐妹难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一家人居然难搞到见面就互殴的地步。
卡特偏着头,有一小会没说话。
最后,这位衣冠楚楚的现任家主缓慢地站起身,怀里抱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惶的视线来回扫动的孩子。
当他站直身体,小霍尔曼叹了口气。
“对不起。”
下一刻,莎拉张开了手臂,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他们之间的欠债已经算清。
对方迟疑片刻,然后沉默着同她拥抱了一下。
就是姿势有些诡异,因为他们之间还夹着一个不明所以的小孩。
“怎么回事?”
莎拉问。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抓小孩?”
神色恢复正常的小霍尔曼笑了笑,那些面具般温和的神情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是我的小向导,可是我之前惹得他不高兴了,就想找机会向他认个错。”
说着他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小猫崽,垂落的眼睛注视着忐忑不安的那一个:“抱歉吓到你。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我想请你吃顿晚饭,熟悉的革命军的人也在。”
被吓傻的孩子紧紧地抓着卡特的袖子,在袖口处留下一枚小小的黑手印。
他看看男人,又看了看莎拉,不敢点头。
地下大赌场的食物又香又诱人,革命军也令人安心,可他依旧有点害怕。
于是卡特用一只手,再次掰下一小块糖,轻轻塞进小孩的嘴里。
这一回对方彻底不吭声了,鼓鼓的腮帮子含紧了嘴里的糖块,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走吧。”
同自己的家人点点头,小霍尔曼抱紧了绑架到手的猫崽子。
“我同革命军的负责人说一声,请他一并过来吃晚饭,以免对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目睹了整个光速破裂又光速合好过程的哈尼夫,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你们要找盖尔?我去喊他一声,正好我要将最新的测绘结果交给他。”
说着他转身就走,只想离这对神奇兄妹远一点。
回程的路上莎拉显得有些沉默。
他们谁都没有提飞行载具的事,只是慢慢地在一颗陌生的星球、沿着破败的街道往住处走,怀里还躲着一个逐渐放松下来的小孩子。
这样的重逢谈不上快乐,只是显得沉重。
先开口的是小霍尔曼。
“这一路有没有受伤?”
他问道。
“见过奥莉维亚了?”
“没有。”
女人笑了一下。
“我同母亲在通讯中见了一面。她的状况还好,正在给那些小孩子们讲课。”
“中转旅程也还算顺利,毕竟是边境偏远星,联邦的监管不是那么严格。”
“你走的时候,米娅知道这件事吗?”
卡特侧头看着对方,终于问出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令人想要回避的问题。
“她是否知道自己的兄弟,对着……开枪。”
莎拉也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在叹气的时候,他们这对兄妹的表情还挺相似。
“我哪清楚,我看到新闻的下一秒就挖掉了自己的智脑,连你们都不敢联系。”
说着她撩起后颈的头发,展示那早已愈合的伤疤。
不得不说,霍尔曼家族出身的女人相当干脆狠利,同样继承了这一份偏执又果决的血脉。温和与无害只是伪装的一部分,她从自己身上扯出内嵌端口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所有首都星的联系人全都被我屏蔽得一干二净,要不是准备从哈默拉转道前往Ignis,我压根遇不见任何一个熟人。”
“发生这种事情的当下,我如果敢去找首都星的朋友叙旧,不是我倒霉,就是我和她一起倒霉。”
然而小霍尔曼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莎拉也转头望着他。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你会选择大张旗鼓地联系自己首都星的企业负责人、告诉他们‘嗨,我在Ignis,我在塔夫塔尔’吗?”
一些淡淡的困惑神色笼罩了霍尔曼家主。
“可米娅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问。
“你们负责距离海德曼不远的边境星球建设工作,我还以为看到消息时你同她在一处。”
“谁说的?”
卡特皱着眉。
“老戴维斯,他一向喜欢同人炫耀自己的女儿有多么独立优秀。”
“他说那些边境星的建筑纪念碑上都刻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在他的身后,莎拉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卡特。”
她忘记使用假名称呼对方。
“米娅·戴维斯在四年多前因身体不适返回首都星,我很久没和她搭档了。”
“她说想要休息一阵子,希望在下次休假时和我约个时间,一同去看布宜诺斯深空港附近的水榭瀑布长廊和中心高塔,因为我认为那是星港新地标,设计师是著名的泰勒·史考特,值得现场看一看。”
“但后来她在通讯中说,老戴维斯要求她留在首都星附近,新的工作调动任命直接下达,短时间内她没办法来找我,因为很忙很累,一切都得等新岗位稳定了再说。”
“我已经四年多没见到她了。”
小霍尔曼也站在了原地。
塔夫塔尔的夕阳沉入地平线以下,那些橙黄色的光影消散在天边,只留下夜幕低垂。
闷热的风穿过街道,预示着下一场雨水即将到来。
“可老戴维斯不是这么说的。”
男人慢慢地说。
“就算我们两家一向不怎么对付,但住在同一条街上,那些闲聊我总会知道一些。”
“他说他的女儿整天不着家,还指桑骂槐地说这都是被一些朋友给带得野性难驯的缘故,语气里却透露着掩盖不住的自豪。”
卡特望着同样沉默的妹妹。
他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一模一样的疑问和思索写在彼此的脸上。
“所以米娅·戴维斯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