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它们的时间越长,我越是会对现实的边界感受到模糊,留在第二研究所的最后几个月我几乎整天整天地望着自己的观察对象。我在她的注视下睡去,听着她的呼唤醒来,偶尔几次那些长长的触肢会向我招手,邀请我走进去,走到她的身边去。所以我申请了调离,从编号0013的身边离开。”
“可即便我离开她,我还是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她想去看看水榭瀑布长廊和中心高塔,轻声细语地将没有完成的事情说了许多遍。”
“于是不知不觉间,它也同样成为了我的愿望。”
这名曾经的研究员在不知不觉间更换了指代,像称呼一位朋友那样去称呼一个观察对象,自己却没有发现。
艾琳同塔娜再度对视一眼。
后者深吸一口气,一把拎起了DTY的衣服领子。
“有任何问题回去再问,我们该撤离了。带着这样一个显眼包容易招来联邦的注意,不想被抓住的话最好立刻就走。”
“至于你希望返回首都星……等我们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后再下决定。你准备把那位米娅·戴维斯救出来、哪怕她变成了这种样子?”
蓝眼睛的女人“哈”了一声。
“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说。
“我不管对方是污染物还是什么,也不在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科学院。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她从第二研究所带走,然后拎到克里斯的面前去,逼他将枪口抵在自己的脑袋上,移交第二军的权限最好顺便给自己一枪。”
塔娜的脸色一言难尽。
铅灰色的眼睛扫视着面前精力充沛过了头的人。
“我以为你想救人?”
艾琳的手指轻轻在对方胸口敲了敲。
“别做白日梦了,塔娜·马普兹。”
“污染物不是人,别混淆这份概念。况且你看见的是真正的我吗?还是你想象中的我?我没有那样的道德与共情,更没有你所具备的怜悯心。”
“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铁水与锈,它们比最滚烫的岩浆还要更恶毒一些,看见凄惨的事情只会令我兴味盎然。”
“卡特花了十年意识到他无法改变我,所以他接受了真正的我。作为回应,我会如同人类爱着自己的同类和家人那样去保护他。”
明媚的蓝眼睛像雪后的晴空一般,不见一丝阴霾。
“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我,那么我会将你踢出我的社交圈。”
“我不需要一个自顾自对我寄予厚望、认为我会变得更好或是变坏,认为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正常人的共犯。”
“尊重一下物种多样性吧,甜心。”
塔娜盯着她看了一小会,最后叹了口气。
“好。”
“但是你真的过头了我也会动手。”
“以及我认为克里斯的立场现在变得模糊起来,你最好再考虑考虑。”
这一次,艾琳笑嘻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请随意,我也没指望改变你。”
“至于克里斯——”
伴随着低声嗤笑,霍尔曼家族出身的女人将双手插回衣兜里。
“收一收你那悲天悯人的铺垫吧。”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缺钱,所以他去抢劫了联邦的银行;他含冤,所以他向着仇人开了枪……如果每个有苦衷的人都能得到特赦,那么这个世界上将减少一半以上的罪犯。”
“海因茨被迫左迁和霍斯特放权,是因为遭到了贪污案的莫须有指控和弹劾,科学院拿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伪证大做文章。而在此之前,霍斯特他们正在调查卡姆兰惨案发生时,部分第二军存在私自调动的情况。”
“霍尔曼家族克扣军饷、倒卖设备,多么新鲜的说法。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戏剧大师给安排的罪名。”
“所以这位克里斯最好别真的坐实那些背后的小花招,否则我会将他的脑袋打爆浆。”
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漠又平静。
“我还不想让朗亲耳听到,一向与第五军交好的第二军同样参与了背刺事件这种无可回转的丑闻。”
“无论科学院向他承诺了什么、又或者是以怎样的条件威胁他——”
她比了个轻蔑的手势,顺便咔嚓一声给DTY套上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静止手铐,将这名过于难抓的家伙拎到自己的身边来。
“克里斯的亲人是人,我的亲人是人,卡姆兰所有驻军士兵的亲人全都是人。如果你想说人情,凭什么他需要所有人的生命为他所在意的那一个让路?”
“如果你想说社会潜规则,那么我将他的脑袋拧下来也是自然选择的一种。”
“人们听见一桩悲剧就要落下眼泪来,给那些扣动扳机的人找出千万个理由,‘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家人’、‘他们情有可原’,可这些人偏偏听不见真正放声大哭的那些悲鸣,也偏偏见不得同自己有关的吃亏。”
“为何克里斯非要有资格得到特殊对待?因为他现在的地位足够高、因为他是个看起来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坏的男人吗?”
“我确实不是个人,塔娜。既没没打算之后当个正常人,也没打算用道德去进行说教。”
艾琳望着身量高一些的共犯,对方也静静地注视着她。
“海因茨找了那样一个伴侣,那么他就自己去吃应得的苦果;卡特脑子发昏砸出了一支革命军,那么他就去泡自己铺出来的泥潭,如果我拉不出来他,至少我可以陪他一起去地狱里躺着。”
“这世界上或许没有因果报应,恶的更恶,富的更富,毕竟不是所有故事都该有一个好结局。”
“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装成一个大度的伪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