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记得对方时大时小、有时细弱如猫崽、而有时又强壮得像头牛的哭声,还有那毫不客气尿了他一身的放送大礼包。
实际上当时的皇帝虽然同自己的母亲云淡风轻地表示“没关系”,但内心是有些懵的。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会滋出那么大一滩水来,将他浇了个透,顺着他一尘不染的衣襟往下流。
可他没机会再多抱一抱那个孩子,也没机会看着对方长大成人、遇见喜欢的姑娘。
当他听闻对方去世的消息,空洞的内心只是泛起一点点的褶皱浪花,那黑沉沉的水面很快便归于平静。
然而现在,过去很久之后,看似已经平息的水波终于触及到了遥远的海岸,它们碎裂在礁石上,最终在黑夜里发出巨大的鸣响。
卡兰在这一刻意识到,他手中正抱着的那一个,是曾经的亲人留在世间的仅剩骨血。
和平静又遥远的承诺不同,那是他身为人类的过去,所残留下的唯一温度。
这样的认知令祂的身体缩紧,感受到狭义上最接近于“悲伤”的情绪。
“别哭呀。”
他轻轻地贴着自己的爱人,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对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朗的背脊。
随即卡兰想起,一个正常的人是应该在伤心时哭泣的。不会有研究员粗暴地打断那些哭声,或是加大电流量,也不需要边忍耐痛苦边汇报数据。人在想哭时可以尽情地哭。
于是他改变了自己的说法。
“我不看……这里很安全,你不用躲起来。”
“我其实找过……”
朗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伴侣的衣服,脸还埋在对方的胸前,话语听起来含混不清。
“我翻阅过系统内部的居民资料,想去寻找一些很小的可能性……可是怎么会有笨蛋没、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好像生怕我发现、现他……”
“……连最后的死亡证明,都不能留下他真正的名字……”
“……我可以谎报名字、伪造身份参军……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比起这些,我更想让他回来啊……”
年幼两兄弟的人生起始于一片锈红的泥,起始于铺陈千里的矿脉和干枯川脊。
父亲有力的手臂和母亲温柔的掌心在每一个夜晚,悄悄地为年幼的孩子们压好被子的边角,矿星1917的工人在干活时唱着荒凉又悠长的歌,歌声散落在连绵不绝的山川上。
去国离家三十年,那声音依旧回荡在他的身体和血液里。
可到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回到自己的故乡。
而抱着他的卡兰,也不再是向匆匆万物投下淡然一瞥的古怪存在了。
祂被拉下来,拉进尘世的泥潭中,成为了同样的失乡之人。
除了与法赫纳亲征的两次,最后一任帝王从未踏足过沙瓦勒之外的土地,所以在纷乱的意识碎片闪回时,天地间巨大的白塔沉入黑色的海面,崩塌的赫舍丽宫爬满青苔与荆棘,幻想、恐惧和寂静编织成辽阔的整体,却总是显得千篇一律。
从生前到死后,羊圈里的白色山羊透过一个又一个的小窗口,望着同一片天空。
祂睡在许多人的记忆里,独自做着永远也醒不来的旧梦。
朗慢慢地抬起头。
男人的眼睛有点肿,泪水蛰出红色的印记,糊得乱七八糟,右侧的眼罩也被蹭歪了。
不小心暴露出来的伤口看着有点吓人,正常人在看见那疤痕丛生的部位时,总会大吃一惊。
伸出的手指很小心地碰了碰卡兰冰凉的脸侧,又反复摩挲了几次。
就这这样的姿势,朗有些迟钝地同对方贴了贴面颊。
“小叔叔。”
人类眼下需要的不仅是同伴,爱人,也在寻求一份同家人间的联系。
卡兰将嘴唇同对方轻微地挨了一下,又像小动物那样碰一碰彼此的鼻尖。
“嗯。”
在狭窄的巢穴中,那些潮汐编出的小小安全屋中,只剩下他们自己。
朗时不时地握着他的手、像是确认他的存在那样呼唤他一声,每一次卡兰都会轻声应答。
男人的身体很热,那是一种哭泣时的湿热,汗水和泪水都渗透出盐分与苦味。
祂慢慢地想了很久,最终抚摸着怀中仍旧带着泪痕的伴侣,轻轻地、不太熟练地哼起一首断断续续的歌。
那是祂唯一记得的,波旁夫人曾经在新型人类入睡前唱过的歌,旋律如同亮闪闪的碎片。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一切幸福,全都属于你。
来自母亲的摇篮曲,伴随着第一个亲吻、许多次的拥抱,落在年幼时卡兰的枕头上、被子中,像许多跳来跳去的小星星。抓也抓不住,忘也忘不掉。
卡兰轻轻地拍着朗的后背,听见人类在歌声中渐渐放缓下来的呼吸声。
那双有力的手臂还紧紧地搂在他的腰上,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会飞走那样,过了很久都不曾放开。
当卡兰低下头去,他看见自己的伴侣流着泪、靠在他的怀里,悄悄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