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最终还是配合了对方的要求。
他勉强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将即将遭受严苛对待的可怜手臂递给对方。
阿方索二话不说,将半分钟前的流程重复了一遍。
于是霍尔曼家的家主捧着两只黏满贴合剂的手,就那样坐在床上,活像是被一片芝士给封印住的猫。
“我的行为造成了麻烦吗?”
远比一般人更敏锐更善于察言观色的卡特慢慢地说,同时仔细打量着阿方索的神色。
不谈生意、不谈财富的场合之外,这位人上人便会显出一些生活常识的缺失。
“如果你不希望我到处走动……”
“不用在我面前演戏,卡特·霍尔曼。”
阿方索擦干净装备,重新扣回武装带上,才抬起头来,心平气和地望着说出示弱话语的那一个。
“也不用反复试探一个人的底线。”
“你想要当合作者,就当合作者,只要你为革命军带来利益。不需要摆出笼中鸟的样子,来探寻我的宽容度究竟到哪一步。”
“三天之后,我会开启同苏莱曼的对话。我想,他会愿意同我介绍一下拦截了联邦先遣部队的、那些Ignis-海德曼的朋友,你的价值比一个单纯的霍尔曼更重要一点。”
小霍尔曼笑起来。
阿方索·加西亚确实是个很让人喜欢的人。
对方身上那种刺得所有人包括自身鲜血淋漓的激烈气质,在这么多年的沉淀中正被慢慢地打磨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它随着革命军的成长而成长,阴骛和极端的成分在难以觉察地变淡,逐渐呈现出平缓而通透的姿态。
“我没有说谎,加西亚。”
绿眼睛望着对方,卡特轻声说。
“我不懂你,也不懂革命军,更不懂首都星之外你所谓的人民群众的生活。商人是我的身份,获利是我的本能,但这一切并不妨碍我试着去更好地理解一切潜在的交易对象。”
“所以我想亲眼去看一看这里的人民。”
“我喜欢双赢。”
靠近傍晚的时候,临时指挥所周围经常闹哄哄的。
一些交接班的士兵笑着和同伴大声招呼,然后勾肩搭背地往取餐点冲。有人在吹口哨,只用两片嘴皮子就将一首小曲吹得有模有样,旋律动听。
“衬衫脱掉。”
没有接他的话,阿方索像一座雕像那样坐在原地,只是打出一个简短的手势。
“肩膀露出来。”
这下卡特笑不出声了。
被唰唰戳了几刀的感受卷土重来,他试图好商好量地拒绝这一提议。
“这对于合作伙伴而言,未免太过越——”
“不动刀,你自己贴。”
阿方索直接将拆开还剩大半包的贴合剂扔过去。
这份敏锐的观察力让对方无所遁形。
得到保证的小霍尔曼慢吞吞地捡起来观察了一会,才将看上去干干净净的衬衫拉开一点。
驻地负责人所言不虚,只是连拉带拽花半小时拖了一趟渣土车,就让这位家主的肩膀也被擦出血痕。
卡特以一种快要将脖子拧断的角度,扭头看了半天,磕磕绊绊地给自己糊贴剂。
“我其实有健身的。”
吃不了一点苦的上等人低声说,也不知道他在试图证明个什么。
“也一直都在保持锻炼和射击训练,就连马术都还算说得过去,每年霍尔曼家都会组织猎狐活动。”
虽然他次次都垫底。
“我的指导教练说我很有天分。”
钱难挣,一些东西难吃。
为了得到富可敌国的霍尔曼家的青睐,首都星的那些私人指导不得不绞尽脑汁夸老板。当对方实在没东西好夸时,就只能夸天分。
毕竟天分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缺且乏衡量标准。
窗外的口哨声还没远去,听起来婉转又悠扬。
人就是这样神奇的生物,他们哪怕坐在泥巴地里,也能找到自娱自乐的方式。
对方那有点心虚,但努力说服自己、做出深信不疑表情的样子,让阿方索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柔软的毒蛇难得有不愿意承认某些事实的时候。
“生活和生存不是一回事,你举不起的锻炼器材,会有人替你快速减去多余的重量。”
没有说任何嘲笑的话,革命军领袖伸出胳膊,将最后一张贴合剂按在了对方够不到的地方。
“但那些在塔夫塔尔矿坑里搬运渣土和废料的孩子,不会等到这样一只手。所以他们能够拖动比自己还重的东西,再推上一个斜坡,并将这样的动作在一天之内重复几百次。”
“因为他们在同命运争夺一口水、一口饭、一个活着的机会,卡特。”
趴在枕头上的卡特没吭声。
被阿方索按到肩膀上时,他轻微地哆嗦了一下,侧头注视着那张含了一丝笑的脸。
想从革命军最高领导者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很难,所多数时候那亲切又温柔的表情都像是一层虚假的面具。
没话找话的霍尔曼家主金色的睫毛颤动几次,将目光垂落。
“外面……你的人正在吹的是什么歌?”
“很好听。”
那是北沃夫冈当地的小调,《阿廖莎》。
不属于通用语,人们在唱起它时总是使用带着口音的方言。
我与那花儿一样的姑娘相爱,可当我离去时,她总是在故乡的黄乔木林中徘徊。
她在等待一个不归的人啊,她在等待她的爱人回来。
驻地士兵喜欢这首歌,它的曲调每个人都耳熟能详,可以随口哼个几句。好像越是身处战火纷飞的吃紧前线,人们便越是会想起一点柔软的东西,比如家、恋人、亲吻、故乡。
那些轻飘飘的事物支撑着他们走下去。
阿方索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对方的半截衣服扯上去,然后擦了擦自己的手,将摆放着小型点火器和空掉的贴合剂压缩包的桌面整理干净,整套流程没超过三十秒。
他看起来毫无艺术鉴赏的情调。
“军歌。”
小霍尔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