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柯克只能将带着刺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低着头开始舀饭。
“也不用那么警戒。”
唯一不能吃的卡兰坐在一旁,享受着那些心照不宣的小互动。
每次朗吃到某个特别好吃的东西时,就会将它单独挑出来,然后冲卡兰比个大拇指。
“法赫纳总说自己一百多岁,其实也没那么久。他真正获得人格模板、具有稳定且不会劣化瓦解的自我意识的时间,也就刚刚摸到近一百岁的边。在之前更久远些的岁月中,他只是一个沉睡的空壳。”
“我亲眼看着他从沉眠到甦醒,看着人类历史上第一艘也是唯一一艘星舰诞生于这个宇宙中。”
曾经第一位新型人类从实验台上抱起年幼的白山羊,流下长长的泪痕;而长大的白山羊望向再也不会衰老的兄弟,接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钢铁身躯。
柯克握紧了自己的勺子。
“你是……你现在是什么?是污染物吗?”
结果朗手疾眼快插起一个土豆塞进他嘴里,差点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涉足禁忌话题的海德曼指挥官噎死。
“吃你的饭吧,他不是污染物,他是我的伴侣。”
“污染物可不会心平气和地同你一起坐在餐桌边上。”
卡兰笑着摇摇头。
“嗯,我是他的伴侣。”
男人的脸上因着这句话而显出一种轻飘飘的得瑟来,手还要在桌子地下去牵对方的。
那副开屏的劲头又出现了。
“还是求婚成功的那种。”
非常碍眼。
柯克一言不发地将盘子里的东西戳成泥。
这世界上总要有人成为恩爱行为的受害者,他不是第一个,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想那么多,等到了Ignis我们就要准备同革命军的会谈。”
快速吃完自己那盘的朗用左手拍了拍柯克的肩膀。
“正好同你介绍一下大卫他们,我们家的小孩最喜欢交新的朋友。”
这是实话。
在得到大家即将回到Ignis的消息后,大卫已经忍不住问了好几次,大多数时候是问奥莉维亚。
“今天能到吗?”
问完他自己也觉得这种作法很啰嗦,忍不住害羞地笑一笑,又挠挠自己的小卷毛。
“我知道还早,但就是……有点想他们。”
压抑天性是一种很耗费资源的做法。
在训练基地活了十几年的小猎犬们,只用了短短几个月,就恢复成个个都拴不住的样子。
现在他们不再轻声细气地说话、生怕音量大一点就要挨揍,而是疯跑疯蹿,还每天都要将新获得的名字念叨上好几遍。
作业曾被劳伦斯单独抽出来拿给卡兰看的女孩,自己选择了“罗根”这个称呼。
“训练基地的生活就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我自空无一物的旷野中来,走出自己的路。”
过于早熟的女孩平静地说。
“我要看着那些青草与鲜花发芽,所以‘空荡的谷地’这个名字很好。”
“确实很好呀。”
大卫由衷地表示,他没把对方当成一个小孩子来对待,而是当成可靠的后辈、优秀的兄弟姐妹。
“这个名字真好听。”
而现在,奥莉维亚笑着摸一摸年轻人的额头,坐在大卫的床边。
她知道这个懂事又体贴的孩子最近其实有点寂寞,但因为明白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从来都不说。
“快了。”
她轻声回答。
“如果你现在睡觉,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可以看见想见的人。”
尽管明白这可能只是又一个好心的安慰,但大卫还是很善解人意地躺进被窝里去,任由温柔又沉静的女人替自己拉上被子的边角。
他的下巴瘦得尖尖的,所有的肉和脂肪都迅速消耗了,好像留不住一点多余的营养。
“谢谢你。”
他说。
“我会努力一觉睡到天亮。”
奥莉维亚也是他的朋友,朋友是不会骗人的。
如果他醒来时没有见到卡兰和朗,说明他睡得还不够久,他可以悄悄闭上眼睛,再装睡一小会,直到星港传来飞船降落的讯号为止。
不过这样的想法过于杞人忧天。
因为难受又痛苦的梦境不知何时变得舒服起来,一切病痛全都远去。
当新的黎明到来,在他还没有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一只温暖的手臂环绕住自己的身体。
还有很坏的指尖正试图捏一捏他的鼻子。
“要叫醒他吗?”
低低的声音问。
“可以再睡一会,不过我想他已经醒了。”
另一个声音似乎是感到好笑。
“因为你捏他鼻子的行为。”
稀里糊涂的大卫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裹成一个球。
朗隔着被子正在打包小狗,活像一个绑架犯,发现干坏事被抓现行也丝毫不慌,反而伙同卡兰一左一右将睡迷糊的小猎犬夹在中间。
“嘿,是谁家的小孩在睡懒觉?”
星舰主导者也笑着附和了这个玩笑,声音又轻又温柔。
“是谁家的呀?”
大卫慢慢从被筒子里抽出两只手,带着点发呆的表情一把抱住了很久没见的家人。
“嘿嘿。”
他发出小声又快活的傻笑,本能比脑子先运转起来。
“是你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