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以亲缘划分家庭,似乎相连的血脉、继承的基因比任何一种说明都要更加强有力。
失去它,就意味着失去了一道天然的纽带。尽管有少量亲属之间依靠一些其它事物互相维系,但这件事依旧犹如一个难以消除的阴影或是芥蒂,令那张过分认真的小脸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
于是男人试着寻找一个更合理些的说明。
“知道这件事之后,你爱我吗?”
“或者说,它会对于你爱我的程度产生任何影响吗?”
“爱!”
对方飞快地回答道,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会,它不会减少我爱你的程度,亚历克斯。”
“我像昨天、前天、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分那样爱你。”
坐在地上的人类笑了起来。
那是个明显的、不再飘忽不定的笑容,几乎很少出现在这张冷漠又森严的面孔上。
那双手的手指在叩击桌面、地面,或是做出指示时,指节总是带着一点点固定屈起的弧度,好像这是亚历克斯·R·马普兹本人一个不太明显、且为数不多流露在外的小习惯。
“那么我的回答和你一样,法赫纳。”
“你是我最爱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孩子。你诞生于一位母亲的体内还是诞生于人造子宫,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依靠时间和交互构建起来的稳定关联。”
脑子相当灵光但活得十分通透的新型人类便不再纠结这件事。
造物主的第一个孩子具有非凡的智慧这一点,不光是体现在其卓越的天赋上,更体现在他看待问题的方式上。
法赫纳从不试探爱、从不怀疑爱,也不会想要依据严丝合缝的逻辑去判断爱的真假。他更看重自己获得的、感受到的一切,懂得在理性之外偶尔也要依靠本能和感情去丰盈自身的灵魂。
于是他顺利长大,顺利进入监判院,顺利成为星舰项目的部分负责人。
他的抚养者永不衰老,器官和血液置换手术让站立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呈现出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外表。那是极端的权力与财富才能供养出的时间冻结效果,比任何纸醉金迷的场景都更能打动人心。
人类渴求永恒,畏惧死亡,可越是畏惧它的人便离它越近,反倒是不为它停留脚步的过客无意间踩过命运的分界线。
白发苍苍的克里芬三世在见到这位监判院的创立者时,也要面带客气的微笑。
似乎同十几年前毫无区别,年长者有力的双手依然会轻轻拂过年轻人的额角,将来不及打理的黑发捋到耳后,就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它们掌握着世间最极端的权力,让SSS深空技术监管及申请许可判明研究院——Supervise, Sentential, Scientific——成长为这宇宙间最大的怪物,足以打破所有传统的边界,向着摇摇欲坠的政体伸出手臂,向着不容动摇的道德与伦理划下带血的一刀。
亚伯拉罕的头生子得以健康成长,但最小的孩子以撒却难逃躺在祭坛上的命运。
在那之后的新型人类,再也没有获得过正常的成长环境。
农场主只允许自己亲手接生、亲手抱住的那一个以“人”的身份长大,而更多年幼的兄弟姐妹则与牲畜无异。它们被允许使用在医疗、生化、星舰同调等各个需要人类、却又不能直接以人类作为测试载体的领域。
所有流出的血,全部化作屠宰场地面陈旧的污垢。
对方在每天的清晨给予自己的爱子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又在临睡前带来另一个一板一眼的晚安吻,和从小到大的每一天一样。
陷入矛盾和无法表述于口的秘密中的青年,没有更多的精力发现本该早早露出马脚的可怖细节。他的脑子里被亚历克斯·R·马普兹这个概念所充满,万能的、可以解答一切难题的学习也无法疏导感情上的迷茫。
当对方俯身亲吻他的前额时,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同时又因为理解到自己的抚养者是一个怎样铁石心肠的人而流泪。
监判院的创立者能够给出其拥有的所有爱意,却唯独不会给出他想要的那一种。
膝盖从不触及地面的男人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而无人能够撼动那套准则。
即便他饱含着无尽的思绪握住那只手,更紧更热切地抓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对方也只会严肃地看向他。
坚定的目光中会带着一点隐藏在最深处的担忧和不解,然后认真地问一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因为血从那只手、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被按倒在尘埃中的男人发出凄厉的悲鸣,疯狂、嘶哑,像被割断喉咙的动物一样。一向居高临下、不沾染这世间的膝盖终于砸向泥土,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掀开那些纷乱伸过来的手臂,爬到他的面前来,手肘和掌心划开可怕的、翻卷的伤口。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就像捧着其他死去的新型人类低垂的头颅那样,沾染上相同颜色的鲜血。
这毫无慈悲的农场主终于承认,自己、自己的头生子,和待宰的牲畜并无区别。
“法赫纳。”
对方说。
沾着血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法赫纳……我的法赫纳。”
“我的法赫纳。”
读取碎片中的那双手遍布黑色的、蠕动的血管,呈现出完全烧焦的状态。
可它仍是熟悉的。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动作,隔空指向通用语和某种陌生语言交杂的屏幕,与数字化记忆中还原的样子分毫不差。
“法赫纳!”
下层区域中,星舰的主导者舒张开真正的身体,死死抓住自己的半身,以减轻震动的频率。
眼下所有乘客,包括霍尔曼家的成员、詹姆斯谢利夫一组,以及倒霉的詹森·卡维泽,全都抬头望着天花板的位置,只因那里浮现出远超正常数量的荷鲁斯之眼,只要对上视线就会令人感到头晕目眩。
“主导者卡兰·苏利耶,请求指令覆盖。”
冰冷的手压盖着朗的眼睛,祂的一部分紧急回流到本体中去。
那些根茎一样的触须深深扎入钢铁的血肉,同庞大的怪物生长、纠缠在一起,以最直接的方式强行寻求一次意识共享。
然后这旧日的帝王听见自己的半身发出模糊的疑问。
那些大量的代码刷过他的脑海,差一点冲散他连贯的思维。
“为什么?”
星舰问。
“为/为什么?”
“为什/为/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