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怎么样?还稳定吗?”
老人问。
乍一听这像是某种平平无奇的问候与寒暄。
但是研究员们绝不敢以轻慢的态度对待这份温和的询问,紧张感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变化一直在持续进行,但没有更突出的极端状况发生。”
他们让开位置,将身后大量的悬浮屏展示出来。每一张上都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复杂信息,普通人很难读懂那些内容。
“上一次的事故令我们失去了大量的黑潮。那些东西大概率会向着裂隙回流。”
“我不喜欢麻烦。”
笑着的参观者说,同时和蔼地冲所有人点点头,表达对他们工作负责态度的感谢。
“但是很不幸,在我们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坚持不懈的麻烦制造者出现。”
“他为我留存下了FH7和宝贵的研究资料,也将潮汐第一次带到了我的身边,却又总是会在意外的时刻弄出点小小的灾难。”
“到最后我们会发现,大多数令我们感到欢喜和不悦的事物,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接得上话。
盎贝·格鲁萨看上去是一位温和有礼、体恤下属、懂得鼓励人的掌权者,但只有深入了解对方的人,才能理解这样一位行动缓慢的老人多么地令人畏惧。
“第S5117份档案。”
对方向自己的智脑发送了一份请求。
下一秒,全部信息被展开在环绕屏上。
画面中的人头发全白,眼角也带着一点细纹。
尽管看起来依旧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但岁月的痕迹在那具身体上已经难以阻挡。无论是血液置换还是器官移植,都再无法为其披上永不衰老的伪装。
坐在那里的人一点点地、将大批量的研究资料整理分类,然后分别移交给不同的单位。
整段影像从始至终都抱持着缄默,没有半点声音。
“我不太喜欢顽固的人。”
格鲁萨笑了起来,冲身边的研究员们低声感叹。
“这大概也是我在研究方面的资质不如对方的原因——世界上只有永不回头、一往无前的疯子,才能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目标,打破寻常人无法绕开的铁壁。”
“而我们……”
话语停顿了一下,他将手杖的尖端抵着地面。
“我们有了太多的欲望,所以再也无处盛放那些更极致、更纯粹的追求。”
“他本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实质上裹挟、操控着联邦大半个政体的人最终说道。
“仅凭借着他遗留的大量遗产、数据报告,和各项未落实理论,都足够这些年来我们不断加以研究,并从中持续性地获得新的启发。”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任何人始终希望早死的上帝仍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上,我猜那个人应该是我。”
“可惜他太过于固执,不懂得明辨是非的坚硬有时会成为一把双刃剑——人是不可能既做着缺乏良知、无视道德的事,同时又希望命运给自己留下那唯一一份例外的。”
“我曾劝过他,我确实为此真心地努力过。”
“所以对于这样无可挽回的结局,我感到非常惋惜。”
所谓真心的努力,在曾经盎贝·格鲁萨和亚历克斯·R·马普兹之间,以一种罕见的、激烈争吵式的结局而收尾。
比现在更年轻些的格鲁萨本人其实并不是一个非法赫纳不可人,新型人类可以不停地制造,制造到生产技术足够精湛、制造到他们能够剥离出更为完整稳定的人格模板为止。
已经翻身一跃蚕食完所有竞争对手的、庞大的格鲁萨财团,当然供得起源源不断的耗材迭代。
不如说归根结底,他更看重亚历克斯这位盟友本身的态度。
为此,盎贝同尚未与自己产生严重分歧的男人聊过。
以一种轻松的、玩笑般的友善姿态。
“那孩子一直在看你。”
无论何时都笑呵呵的人偶尔也会找自己的合作者喝喝茶。
亚历克斯有某种程度上的洁癖和距离感,并不喜欢和他人共享饮茶、进食的空间,但是考虑到盎贝身后的整个格鲁萨财团,这样的拜访被对方归类入“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在听见法赫纳相关的话题时,男人经常紧蹙着的眉头难得舒展开来,目光却仍放在一行带有错误的数据上。
那冷淡的唇角甚至罕见地含着一点点笑意。
“我知道。”
——对方显然不知道。
面对沉迷于探索未知的极限、脑子里除了人类的延续和技术的进步外,再装不下其它东西的神经病,你不能指望他有着正常人那样的感情敏锐度。
和新型人类从小相处到大的人,早已习惯了这样随着自己而转动的目光,他将那解读为孺慕和依赖,并进一步将其归结为“法赫纳的社交圈太过单调”的缘故。
对于这件事,亚历克斯不是没有想过采取改善措施。
但新型人类比他还要专注,可以在休假的海滩边躺着躺着就一跃而起,开始重新算公式。
“你就让我继续思考吧,亚历克斯。”
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像是笑意也像是撒娇的情绪。
一贯的相处模式让法赫纳不太喜欢使用敬语,偶尔也会直呼其名。
“我怕我忘记了这灵光一闪的思路。”
“我会焦急,我觉得它们同样很有趣。”
可盎贝并不打算同自己的合作人聊育儿经验。
不如说,他试图让这位监判院的创立者更清醒一点,不要再揣着亲情滤镜让脑子被带歪。他无法理解对实验品投入过多情感的做法,而这种做法最不该发生在亚历克斯本人的身上。
“不是那种看,我的朋友。”
哪怕同样接受了克隆器官移植、血液置换,以及多种必要手术,面前的男人仍旧看起来比格鲁萨要年轻得多。
他们之间数十年的差距令年长的那一个几乎心生嫉恨。时间,永远是时间,它们总向着还没有活够的人索要更多的代价与报酬,却又对本就年轻的人更加慷慨仁慈,这是多么不公平的做法。
所以盎贝笑了。
“你的以撒在爱着自己的创造者之外,正同样以爱着情人的目光注视你。”
这一次亚历克斯抬起了头。
“什……么?”
男人问。
像是没能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那严肃的眉头还皱在一起,显得对方的整个表情尤其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