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被抽去了所有回响,扁平地贴在唇齿之间:“所以,我要登楼,要走那条他曾走的路——登上玉宇虚楼,走到那道门面前,把手伸进去,碰到他。”
端木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从他矮小的身形里做出来时,竟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安详,像寺里老僧终于等到迷途者问出那句“如何解脱”时,用沉默填充因果之间那道早已算定的缝隙。
话音落入空气的那一刻,整座太极殿的气流似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偏移了半寸。
李不坠站在那道被暮光和暗铜色底光共同切割的地面上,横握的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重新回到手里的——也许是端木爻走进来的瞬间,也许是那道赭色轮廓从釉壳中完全析出的刹那。他感觉到刀柄缠绳的纹路此刻正贴着他的掌心,与他的掌纹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冰凉、干燥、真实——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次重新感知到这种真实。
赤渎的刃尖仍然对着缝隙上方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赭色轮廓,但男人的目光已经转到了端木爻脸上。
“你说他不再需要来自本我的感知了,只需要一个来自他者的触碰。”李不坠压抑怒火,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你从走进这扇门到现在,一大半的话在讲他,剩下的在对道长说——‘你登楼’。你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一件事:你怎么知道,触碰的人必须是道长?”
端木爻侧着头,那张稚嫩的面孔在暗铜色的底光里显出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纹路走向。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只,摊开掌心,里面空无一物。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还在与那位认知主体保持‘不可切段联结’的人。李捕头,你已经不再是他梦见的那个人了——你在他还保有记忆的最后一层,就已经把自己从‘被梦见者’的位置上摘了下来,换成了‘见证者’。你能看见他,能记住他,但你不能再深入他了。这是你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方式。”
李不坠的下颌微微收紧了半寸。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到这一步的?在药铺第一次露面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陈今浣还没从润山出来的时候?”
端木爻侧过头来,那双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为此多眨一次眼的眼眸在暗色底光中微微亮了一下。“更早。”
泠秋站在李不坠侧后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右手,看了片刻,忽然抬起视线,落在端木爻那张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上。
“你方才说我是‘人为想象出的、不存在于现实的角色’——这话你在很多地方都能说,长安城任何一条街巷、任何一间茶寮,你都不必选在此时此刻此地、在第三道门的裂隙旋转的间隙里说出来。你选在这里说,是因为我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他顿了顿,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我不需要触觉去验证你是否在撒谎。我在长明观那几年学会了观气辨伪。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端木爻完全转过身来,二者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泠秋问出了那个他困惑已久的疑惑。
“端木先生,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