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筠饮尽了杯中酒,唇带浅笑,继续娓娓道来。
孟嘉坐在门槛上,静静听着。
听过一段,她已经明白了,这故事是从前她说给过秋筠听的,是礼部温尚书和他那位风尘出身的夫人的一段奇缘。
自秋筠来京,她的书新奇波折,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自来但有场子无不满座。只不过后来她转而改写了戏剧,不再以此营生,也就在京城百姓的耳里渐渐淡去了。
今日这一场,美人带醉,情肠婉转,真正是奇绝。
秋筠一面饮酒一面讲述,直到讲完了最后一段,掌声呼声齐响,虽则不比往日,也是一片热烈景象。
秋筠笑了一阵,自饮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冲孟嘉招了招手,大声道:“宜卿!我今日成婚,你可来贺我一贺?”
话中已带三分醉意。
孟嘉想了想,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看守的侍卫早已目瞪口呆,缘着昨日的事,知晓孟嘉尤为看重此人,并不敢伤了秋筠,好在她不进府,也就由得她在这里自己发自己的疯,他们只当轮值之余捡一个笑话看。因此见孟嘉上前,度她走不远,也只三五人默默地紧跟着靠了过去。
见孟嘉走到面前,秋筠慢慢站起身,递上杯来,笑道:“贺我新婚大禧。”
她动作已经不大稳,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澄黄透明的酒液。一摇晃,偶见素白的食指上套着一只花戒,金打的。
孟嘉心念一转,握住她的手,“碧尹,你醉了。”
秋筠摇摇头,“我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醒。”
孟嘉沉默片刻,秋筠回手自顾自地把酒干了,笑笑,“我忘了,你有孕在身,不能饮酒。”
秋筠指了指身边的坛子,“请你府上人喝我一杯喜酒……走了。”
孟嘉拉住她,皱眉道:“既然说是成婚,新郎呢?”
“谁说成婚就一定要有新郎?”秋筠气息不大稳,“左右成了婚便是不再嫁,我今日对着天地盟誓,自己知道就好。”
孟嘉看她这样子,仿佛是绝望透了,心里像刀绞一般。
秋筠回头走到她面前,“别难过,这是我成全自己,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孟嘉讷讷道:“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没了心结,你们会活得更轻松……”
“别胡说了。”秋筠看了看天,“谁也怪不着,是他厌倦了这片天地……这里叫人恶心。”
孟嘉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秋筠晃了晃,竟就坐在了长案上,喃喃道:“这里不好,我要向哪里去呢?”
此时,一众人看着秋筠,都觉这女子已然疯癫大半了。
看不清她的脸,听不清她的话。自然没什么意思,兼之龙彦看见孟嘉示意,遣散了府中人。轮值的侍卫自然也不好趁乱多瞧热闹。
不过片刻工夫,团簇热闹散了个干净。
侍卫统领深恐夜长梦多,忍不住提醒孟嘉,“孟大人,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上头要责罚,还请你不要让我们兄弟为难。”
孟嘉回头看了看他,向龙彦招招手,龙彦会意,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擦身之际递了过去。
那人不动声色地接过,瞧瞧一扯,瞧见里头是几个足实金锭子。心里一热,忙掖在袖子里。
孟嘉接过龙彦递来的一条绣帕,略掩住鼻子,“烦请差两人将这位姑娘好生送归,让我放心。”
那人点点头,拱手。
孟嘉叹了口气,俯下身来,“碧尹,回去了好好歇着,不要再胡思乱想。若他还明白你,他迟早会回来的。若他不明白你,你又何苦因他去了而如此伤怀呢?”
说罢,拍了拍秋筠的肩,“回去吧。”
转身之际,却被秋筠抱住了腰。
“……你明白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说你配不上我?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淑不贤?才以此托辞!宓子容……你少臭美!要不是本姑娘,你……”
话到此处,又哭又笑,再不成声。
孟嘉叹了口气,替秋筠拭净泪水,慢慢分开腰间的手,温声道:“许是他多年心病,如今遣怀去了。你该给他些时候疗愈,对不对?”
秋筠怔怔,“是吗?”
所谓当局者迷,孟嘉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见她有好转迹象,孟嘉点点头,诚恳道:“真的。”
秋筠拂去面上泪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去了。
孟嘉见两个侍卫跟着她消失在街口,叹了口气,也退了回去。
回到房里,孟嘉展开左手,从指上抹下一枚花戒。
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