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澜没有开口，他注意到艺术家的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那个口袋鼓起的轮廓像是一把枪。

这个男人明显是从三楼或四楼下来的，如果对方提前在楼上做了布置，一旦闹僵，自己想脱身恐怕不太容易。

心念电转，在艺术家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祁澜才应下了这份邀请：“好的。”

艺术家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他不疾不徐地踏上楼梯，示意祁澜跟着自己走：“我目前的工作室在四楼，你稍后看见的《困兽》，是我最新完成的作品，也是我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那些作品不够好？虽然二楼的作品确实是我最早完成的一批，可能有些粗糙，但我觉得，它们在反映‘痛苦’这一核心命题上，是真诚的，甚至称得上直白有力。”艺术家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扶手，他似乎并不需要祁澜发表评价，自顾自地说着。

“艺术史上，表现痛苦的杰作数不胜数，戈雅晚期的黑色绘画，弗朗西斯笔下的扭曲人形，他们的力量在于将内在的煎熬化为可怖却真实的意象。我早起的尝试，便是着眼于此……”

随着男人的讲述，楼道墙壁上黑色和红色的怪异涂鸦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姿态扭曲的尸体再度浮现在祁澜的脑海。

他对艺术一窍不通，但男人的语句就好像能穿过语言理解的屏障，直接作用于人的大脑。

打开属性面板，还没到四楼，san值已经从82降到了79。祁澜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只是说话就能持续掉san的情况。

现在想走也没法走了。他抓紧收在口袋里的刀，目光扫过四周，一边盘算着干掉对方的可能性，一边尝试和昼交流来转移注意，抵消艺术家的部分影响。

“你的艺术，只是对痛苦的拙劣模仿。”

艺术家的声音倏然被打断。

暗色魂纹闪过，昼没有回应祁澜，他直接接管了对话。

“痛苦的表现形式是多样的，作为艺术创作者，重要的是在多种形式中选择最恰当的那一种，在情感的迸发和理性的创造间达到恰如其分的平衡。”

“你试图用替换大脑的方式体现人与人之间无法达成理解的痛苦，并将其命名为《有效的沟通》，实际呈现的效果却粗糙到了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脖颈的断面参差不齐，插入的仿生头颅存在大量磨损，说明你在创作时不仅完全受激情支配，忽视了艺术品应有的美感，甚至……”

随着“祁澜”对二楼作品的逐一点评，艺术家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几乎无法维持嘴角的笑容。他不明白这个方才还一脸茫然的男人怎么突然展现出了如此深刻的艺术见解，眼底的杀意几乎快要抑制不住。

祁澜虽然根本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却能够敏锐地感受到，昼不仅完全跟上了艺术家病态的脑回路，甚至还在对方的频道上反向输出，以极尽嘲讽的语句羞辱了对方一通。

“这家伙在阴阳怪气方面还真是一把好手……”

他在心底默默想着，就听昼以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想，阁下应当并不算一名真正的艺术创作者吧？恕我直言，您的手法看起来颇为业余。”

艺术家的额际蹦起了几根青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我的本职工作是解剖学教授。”

说完这句话后，他像是彻底失去了表达欲望，加快速度朝楼上走去。

san值下降的速度终于减缓，祁澜跟在对方身后，悄无声息地从背包侧袋摸出了一根甩棍藏进袖中。

在覃川家的那堆案件资料里，有一起案件的罪犯，就是解剖学教授。

那起案件大致发生在锈城秩序崩溃前的半个月。当时某个辖区连续出现了三起学生失踪案件，这些学生的尸体随后陆续被人发现，但都呈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姿态。

有的尸体被剔掉了半边手臂和肩膀的血肉，只留下血淋淋的骸骨。有的尸体被砍断了双腿，原本属于腿部的地方则被安上了某种拆卸下来的机械装置。

因为案件影响极其恶劣，锈城的警署集中了大量警力参与破案，很快就查出这些学生来自同一所医科大学，出事前都上过同一名教授的解剖课。他们在这名教授的城郊别墅里找到了尸体的剩余部分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体骸骨，案件随之告破，这名教授也被判处死刑，暂时收押在监狱。

就像大多数新闻报道那样，相关资料里对这名教授的描述同样语焉不详，名字都做了虚化处理，因此祁澜最初没能将二者联系起来。

他回忆着那些空白档案上的名字：“当时收押这名教授的监狱似乎就在北区，他会不会是被警车送过来的人之一？”

一路无言，两人各怀心思地踏上四楼，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两侧的门虚掩着，祁澜匆匆瞥过门缝，看到每扇门里都放着几具明显还在处理中的尸体。

艺术家的脚步停在了紧靠着东侧楼梯的艺术治疗室门外，这个房间旁边就是编号为403的团体辅导室。

“尽快解决，不要久留。”昼将话语权还给了祁澜，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