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灯燃起暗光,几扇鳞片起伏,水光映射,钟知林自觉想出鱼吐水泡的模样,双眼瞪圆,鱼嘴开合,突然一团水飘出,悄无声息炸开。
钟知林安生休养两日,伤好便出去,不知何时,光晴出入武神境地轻车熟路,显然不来找他,行礼后去了。两团水泡仍在脑中炸响,他被挤得无路可去,总归脸上不挂哭脸,亦不挂笑脸。
“你终于清闲了!”裴若倾将长鞭打结用两手抻抻,鞭身松紧有度,检查完毕展示给光晴看,光晴凑去细看,连连称赞:“是条好鞭子!”
裴若倾也点头,“我原先是练枪的,用断好多条才换了鞭子,这是我亲自挑了好材料制的!用了很多年。”她衣袖缀了流苏,已晃了几回,挂在长鞭上,增一条金链,手上黑蛇由此可控了,“飞升后,这鞭子好似更坚韧了些,主人好运,他也沾光。他们都说可将武器送去灵神殿请灵神大人略加修整,不怕宝贝轻易破损,我一直都忘了去……”光晴拈出流苏交还给她,继而朝她晃晃双手,她疑道:“这手如何?”
光晴轻笑,“你上回不是说,要看我使什么打人?这就是了,只要看见趁手的,都能为我所用。”裴若倾收了鞭子一掌拍上去,可惜那日只见他们施法,看不清此人手里拿着什么,“你竟害我等这么久!”想她问后,光晴一脸谨慎不愿,好似要偷她秘宝,看今日笑容,原是早想好了要戏弄她。
“天上来了坏蛋了!”裴若倾抱住柱子喊,而后顺着长廊一路小跑出去,光晴敛起衣裙刚迈一步,想起此地方位图,于是放缓步子朝反向去。
“找人。”
钟知林站在文神殿外敲了一会门,“请文神大人帮我找一个人。是个要紧的人。”
小神在远处只看清他嘴动,扭头对身边人道:“你敢去问问吗?”身边人啧了一声,推了他一把,“好奇心害死猫。人是你领来的。”
小神道:“他身上并无霉运,我不是好好的吗?少听旁人乱说。敲这么久文神大人都不应,没准是求一件小事,文神大人觉得你我这般水平就能解决……到时候也算大功一件呢!”言毕戳他一下,二人看着在原地踌躇,躲在灯后露出脑袋,“你去吧,只是两步之遥,下凡那日多个缘由吃顿好的。”
身边人摇头:“可惜我生得矮小,两步恐怕不行,还是高人先请。”小神思索一番,挺胸攥拳,一步已经探了出去,歪着身子又回头问:“当真去吗?要不……”回过头时钟知林已然去了半个身子,两人如遭雷击,打了个寒噤一齐后撤几步红着脸跑开。
待到人前,钟知林尚有些羞涩,师父离开得早,模样模糊,只与砚世郃说他是从奉新塔出来的第一人。闻言,砚世郃将手从书架上移开,“原来是他。最后一次轮回亲手砍了自己的神格,死里逃生。他的名字被划去,这里亦没有记载。模样如何?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处?”
真是怕鬼有鬼,钟知林道:“模样……我记不清。师父突然不见……家也没了。”他讪讪笑了两声,声调平平,踢挪石头的声音也比这悦耳些。这究竟从何处找,砚世郃转身整理卷轴,桌面好看许多,卷轴堆成山状,一连排了几座。
“文神大人,我师父为何被罚进塔?”
“传言说,他实在厌倦难忍,夺回神格,重去做人。”
神格被挂在一棵树上,如同一个果子,钟知林记起,他曾在禁阅阁看过一张图,死了的从树上坠下,不知飞去何处。而树长在天界,寻觅无踪。
“神格销毁,寿命大减,现在算来,也有近二十年。”
“……文神大人……我该……怎么办?”
砚世郃轻抚双眼,手指从沟壑摸过,“养养身子。”他说完隐去了。
“前辈,请问……这继承是何意呀?”小神恍若虚影,现下激动地发出绯红色的光,双眼移不开双手,收紧松开,这真实从今往后销声匿迹。“前人懈怠,后人奋起,长流不绝。”前辈答,前方灯火辉煌,盛大筵席,小神一下愣了神,满目星光,嘴都忘了阖上,“等等……”前辈要引他入内,他突然摇头并退了一步,“请前辈先告诉我,我何时能回家看看?”
前辈将手收入袖中,声音似飘到耳畔,刹那间散去了,“你我既知死得其所,何必追忆留恋,何必修行途中徒增烦恼,自毁前路呢?”小神被他半推进去,再三追问:“我救了他们吧?他们……”
钟知林侧耳听了一句,前辈说,足够了。
景神殿不似昨日,灵神殿亦然,暗处不见令弦,明处没有蔼尘,明光之下,暗影难匿,钟知林用步丈量,记下的数到了殿内陡然清空,无数水泡炸响,实在带来不小冲击,引人发昏,如木一般扎在原地。
他仍未悟出文神大人良言,闲步去苌嵘那处瞧瞧,此人一言不发,手脚紧捆,被扔在角落,额头不知有意无意,碰烂了一块。钟知林至今不曾想出处置他的法子,苌嵘救过他又来杀他,处事也是位能人……苌嵘突然开口问:“钟暮时为何还会在你体内?”
“你看到了。”钟知林心里突然生了个芽,答案呼之欲出,苌嵘坐起,长眼在他身上扫视,最终定在他心口,“他没有死,还借你身体活着?”此话一出,芽裂开露出下面的根,钟知林只感耳边啪了一声,心口发痒,原来如此,他若好,兄长便好,如今都傍在同一根木头上,将来养开了花必然各结各果。文神大人居然能看得如此透彻!
苌嵘看他方才面如死灰,现在容光焕发,不觉挑起眉,心里惊叹。谁知他下一瞬又没了影。
钟知林回到窗前蜷缩着,那孩子清脆的声音仿若重回,扑在怀里嘴边是泪,一字一句,一切告知。五镜幻世是净水所在之地,所求隐蔽之所,还有一处……他原先将那棵树移开,其下生水,作用与五镜幻世别无二致,不知现在有用与否。
他立马起身收拾行装,一下甩到背上转身冲出去,只见一个黑影挡在前方,来不及停下,撞得两人踉跄后退几步。钟知林紧攥包袱,拔剑对他,“既然能挣脱束缚,为何还要在我面前装那么一回?”
苌嵘的视线定在他包袱上,有些不解:“大人是要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