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天尊拎来酒与杏干赔罪，贺杏坐在院中，与石凳一起凝在原地。

“这里也不全是你说了算。”贺杏回头，天尊倒了一杯酒放到他面前，无奈地笑笑，“勉强配得上这个称号罢了。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有你愿意与我同道。可现在，一切都平安无事，从前的腌臜事，更不必污了你的耳朵。我也，只是我。”

贺杏拿起酒杯，这里头装着的，他生前不曾碰过，假使康健一回，也是一生只许喝一次的。纵使没有炉子，长久握着也能成一杯热酒，“那日我觉着我将去了，心里不舍，我还没有活够，我全家都还没有活够呢……就在心里祈求，如果有人能救我，哪怕多活一个时辰，来生，我的命就是他的。谁承想我如愿了，十年岁月从天上掉下来，把我砸晕了，我分不清在病卧床榻时，那个为我熬药陪我闲话的人，和这位……天尊，究竟是谁？”

天尊只感嘴里一阵发苦，为酒杯倒满了酒，来不及擦去溢出的泪，竟是一种悔痛缠在心头。渊摘下面具，忽而风吹来，尝了几分快意，“都是我。我向来极爱小心翼翼往人心里扎针，没人挟制，自己也控制不住那些低劣性子，也算作恶多端了。你是一块白玉，我自然也要装得一身无瑕，反求你赐我良方。”

他轻抚面具，贺杏盯着，仰头尽了这杯酒，舌头一酸，他闭了闭眼，身边人无声去了。

文神殿外，光晴正答小神疑问，远看贺杏急速跑来，赶忙别了小神，引他入殿，“灵神大人小心。”光晴搀着他才免他撞墙之痛，砚世郃收起卷轴，化出凳子与他坐，光晴不多叨扰，自去殿外守候。

“请问文神大人，可看出天尊性情易变？”贺杏急问。

砚世郃道：“灵神大人是天尊挚友，想必比我明白。”他将卷轴归位，随手从万层书架之上拖来一卷，贺杏起身，“求文神大人救我！”

“嗯？”砚世郃回身，他伸手却欲收回，正被砚世郃接住，扶着坐下，“你细细说来。”

眼看求救有望，贺杏眼里半含热泪，将天尊如何欺他骗他救他一并道出，眼泪欲掉不掉，堆在眼眶，看着好生可怜，砚世郃颔首：“我不喜出殿，多年来鲜少见人，竟有此事……纵是挚友，也难免心生惶恐，你既是灵神，大可佩一件安神法器，先行缓解，”他说着附上薄纸一张，“你原先并非灵神手下弟子，勤习法术极为要紧，不过这上的为一等要事，务必牢记在心。今日之事不要声张，你来找我，我必尽力而为。”

光晴目视贺杏离去，看殿门一眼，自去寻裴若倾。那裴若倾别了比试的几位小神，便追光晴而去，“武神大人议事回来，独自闷了许久，你可听文神大人说什么没有？”光晴摇头，片刻后想起景神曾与武神谈论，说钟知林受了排挤去景神殿小住云云，“想必与前武神大人有关。”

谈到此人，裴若倾忽而眼睛一亮，“原先众神不服他，生怨已久，直到武神殿门大开，看到满墙罪状，后来他身死，他们的怨气猛然削减。我当日看得清楚，只是闲言两句，武神大人就要置人于死地，那位至亲之人，他看得比自己重。他们都猜武神大人去偷秘法是为了救人，或许与魔族亲近，是迫不得已。如此死去，有些可惜。”

“你原先可是评他有些许软弱。”光晴笑道，裴若倾耸肩，“再怎么说，他也是武神大人。苌嵘上神刺杀险些得手，他甚至只受了皮外伤。”

光晴思索片刻，“看人不能只看强弱。那你看天尊如何？”

“自然是一等的强大。不说各方惨烈如何，在下面与魔族大战时，他可是把那魔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重挫魔族，退兵归来，可见胸怀坦荡。”裴若倾从长廊跳下，围着假山隐在薄雾之中，声音渐行渐远，光晴循声而去，蓦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你有心事？”

光晴抓了她一起安生坐下，裴若倾瞧她只盯薄雾，心事重重，与她静坐半晌。

“若将来有一场巨变，你我这等小人物该何去何从？”

这一下问住了裴若倾，她为光晴捏肩，权当放松，久久没有答话。一股痒意忽然朝光晴袭来，她连连说住手，笑着反制住裴若倾，将她衣袖的流苏打结以当惩戒，不过临走又撤步回来一一解开。

薄云看透，又层层翻涌，风裹着明刀暗箭一路无阻，光晴感到自己的脸隐隐作痛，转身询问小神可有新的消息，就见一小神跑来：“光晴上神！武神大人带人求见天尊，说是……请天尊再三斟酌，天规是否少了情理，太过死板。也望文神大人帮忙出言劝诫……随后便下凡剿魔去了。”

光晴颔首，入文神殿禀报，砚世郃一手背在身后，正看着书架从下往上层层计算，并不焦灼，光晴迟迟不退，犹豫片刻问：“文神大人，魔尊明知自己不敌天尊，现下疯了般折磨平民百姓，究竟是有意报复，还是……？”

砚世郃的手顿住，抽出空闲的那只钩出令牌交与她，“想去便去吧，双眼亲见方可明知。”她看清这是文神令牌，不由得心里一重，这便允她自由行事，凡间的祸事，她自此可以见证，亲力抵挡，从今不再雾里看花，毋庸愁思水中望月。

“多谢文神大人！”

在须臾之间，殿门大开，久不复阖。天尊与他一同细数，遥看陈迹，方知岁月匆匆，最是无情，天尊撂下卷轴，道道天规顺流而下，眼下真是死物，踩踏亦无禁忌，“文神大人，若说不遵天规，你才是这千年第一人，果真知它明它，做事滴水不漏。”

砚世郃道：“当真滴水不漏，天尊今日何必找上门来。”

天尊占了他的位子，他泰然自若，与之相对而坐，天规长铺在地，他瞥了一眼，随手送它去了卷缸，“我奉劝天尊移驾凡间，不要在此处枉费口舌。”天尊闻言，颈侧一条青筋隐约可见，字字切齿：“不知文神大人究竟有何神通，万年前神鸟魔头分明被一齐封印，还能抽丝剥茧，装成钟氏兄弟。若非二十年前我察觉灵气波动稍有异常，可就被你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