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山走上前顺理成章地坐在顾若雪身旁,伸出手臂如愿地将她和孩子揽在怀中。顾若雪撇了他一眼,却也没有狠下心让他离开,只低头逗弄着怀中的孩子。
“你与孙听琴……”
“阿雪我……”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李长山低笑一声。
“我与孙听琴是表兄妹。”他望着顾若雪的侧颜,见上面恢复了一些血色,不由得放松许多。“但我二人只是表亲,姨娘和母妃去世后,我二人也算是相依为命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存在她与你胡说的那种关系。”
脑海中又浮现出顾若雪难产时质问他的桩桩件件,李长山心头一痛。他知道顾若雪在意,便继续道:“当初在宫宴之所以我没有同你表明我们的关系,是因为孙家一直都是李长赫的人,于我于顾家,都并非良善之辈。所以,我不想节外生枝。”
顾若雪抬眸,见李长山神色并无异处便不再追问。
“那她与太子殿下?”
李长山有些讶异,“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她和太子的事?”
顾若雪挑了挑眉,没说话,又将目光转向怀中慢慢闭上眼睛的女儿,被她带着困意的小脸吸引地不自觉露出笑容。李长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怀中,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婴儿软软的脸蛋儿,低声道:
“他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我母妃在的时候,姨娘偶尔会带着孙听琴入宫探望。一日孙听琴贪玩走错了地方,恰好撞见李长轩因为功课被皇后娘娘训斥后躲在宫殿外的角落偷偷哭泣。她以为是哪个小太监做错了事,便上前安慰,两人便因此结下了缘分。”
李长山没再细说,顾若雪回忆起之前太子对孙听琴的宠爱,也能猜出是李长轩先动的心。她手掌轻轻拍着怀中婴孩哄她入睡,想到孙听琴的说法,不禁开口问道:“所以,你便利用她靠近太子殿下?”
李长山闻言微讶抬头,“她是这样与你说的?”
“难道不是吗?”
李长山摇了摇头,眉间散发出一丝郁气。
“说起来,却是与我有关。我在外游历的那几年,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虽远离京城,但却借玉老板之手建了这望春楼。当初离京时,她还年幼,姨娘新丧,她与孙大人龃龉太甚不愿待在孙府。我便安排她在这里住下,直到我回京后才知道她与太子殿下越走越近,我以为他们两情相悦……”
“实际是她想为你分忧才主动接近太子,以暗中助你?”
顾若雪收回盯在怀中婴儿身上的目光,随即将目光落到了李长山的身上,后者点了点头。
“我记得宫宴后的元宵节,我曾在街上遇到过他二人。那时孙小姐对太子殿下并不殷勤,对我也是莫名地生起敌意。”顾若雪直勾勾地望着李长山,“孙小姐是在我们成亲之后才入的东宫。”
她的目光此时带着一丝锐利,直直地对上李长山的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
“你一直就知道她对你有意,是吗?”顾若雪拉开了些与他的距离,李长山面上顿时有一丝焦虑。
“是,但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我只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待!”
“你明知她喜欢你,又明知她为了你愿意主动接近当时明明无意的太子殿下。你为何不阻止?”
李长山面对顾若雪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也有些不适。他皱了皱眉头,“这与我何干?”
“你分明利用了她!”顾若雪顾虑到孩子只得低声愤怒道:“你敢说你在京城的部署,对太子势力的了如指掌,以及当初出征边境,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一连串的质问让李长山无法回应。
他叹了口气,“若是大业可成,我自然会弥补她。”
“哼,如何弥补?纳她为妃?”顾若雪冷哼一声。
“阿雪!”李长山再也忍不住低喝道:“你何必为了她这般挤兑我?”
顾若雪望着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咬了咬唇。
“因为她让我看到了你冷漠的一面……”
李长山听到这话,呼吸一顿。他将手握在腿侧,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母亲早亡相互扶持,不是兄妹胜似兄妹,更何况她对你有孺慕之情。在她愿意为你主动接近太子的时候,你有想过她会在帮你的过程中将自己陷进去吗?你狠心设计太子殿下的时候,有想过她会因为太子殿下的死亡而崩溃吗?”
李长山扯出一抹笑,嘴角带着一丝寒意。
“所以你还是因为李长轩的死而怪罪我?”
顾若雪闻言一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我不该怪罪你?骗我太子远在北狄王室实际在边境无人救援的是你,借我的计策离间甲勒和北狄王室以至于太子惨死的人也是你!”
多日来的委屈在此时一起爆发,顾若雪只觉得心口钝痛。
“我父亲已经辞官却因你们皇子党争被波及致残,你在京中耳目众多却视而不见。李长山,桩桩件件我哪里冤枉你了,你就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顾若雪小声地咳着,眼角又泛起一圈红。
“我曾经觉得你对皇权有渴望,想从太子手中夺得陛下的青睐,想要为死去的良妃娘娘复仇,我都能支持你。”
“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已经不是我最开始认识的李长山了。”
“历朝历代,皇位之争本就是残酷无情的,你要我用妇人之仁来与备受宠爱的李长赫和根基庞大的李长轩来争吗?”
“妇人之仁……”顾若雪低头苦笑,“倒是我妇人之仁了,恒王殿下志存高远意在问鼎九五至尊之位,我一介弱女子又有什么资格来评价”
顾若雪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水,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
怀中的婴儿彷佛感受到父母之间强烈的火药味,不安地扭了扭身子,随即便撇着嘴哭了出声。
小小的婴孩探着身子往顾若雪怀中靠去,小猫一样的哭声断断续续引得人心疼。李长山顿时回过神来,眼前妻子和女儿的泪水好像砸在了他的心间。
他连忙凑了过去,蹲下身子将手指伸到女儿蜷起的拳头中间。顾若雪将孩子搂在怀中,小幅度地晃动着,一只手掌轻轻安抚地拍着。
女儿细微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委屈地抽泣。李长山抬眸看向顾若雪,正对上她下垂的眼尾,一抹暗红带着湿意绽放在眼角,令人动容。
李长山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划过她的眼角,语气有些沙哑。
“对不起,岳父大人的事是我做的不对。过两日我亲自向他道歉,再为他寻遍名医来诊治。”
温热的泪珠滴在他的手腕,李长山带着冷意的心一瞬间便被融化。
“至于太子和孙听琴的事情,我,我不该瞒你。”
顾若雪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刚被泪水浸湿过的眸子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倔强又可怜。两人的眸子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久久无言。
窗外明月照星空,院中被衬得一片静谧。屋内只剩下刚出生的婴儿弱弱的咿呀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雪,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原谅我好吗?”李长山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脸上,分别多日后再次触碰到日思夜想的人儿,李长山心中已经抛弃了方才偏执的想法。只愿能够得到顾若雪的原谅。
顾若雪吸了吸鼻子,眼神落在他虔诚的目光上,怀中的婴儿咿咿呀呀,好似有什么开心的事一般笑出了声。亮晶晶地眼睛好似星星一般紧紧盯着抱着她的人。
顾若雪叹了口气,将脸颊在李长山的掌心蹭了蹭。
“你可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顾若雪抬起头,湿润的眼睛带着探寻的意味就这样撞进李长山的目光中。他心中一颤,舔了舔唇,而后摇头。
“没有了。阿雪,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嫌隙。”
“好,我信你。”
李长山眼眸微垂,随后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不舍地将手指从女儿手中抽出,重新坐到床上,将顾若雪揽在怀中。
“可累了,早些歇息吧。”
顾若雪点了点头,李长山唤来奶娘将睡着的孩子抱走,门外侍奉的婢女伺候两人洗漱后,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二人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
撑着的一口气好似被抽走一般,顾若雪顿时觉得困倦不已。整个人被李长山紧紧拥在怀中,她不满地拍了拍李长山结实的小臂,才得以喘息。
“太子的丧礼是后日吗?”顾若雪迷迷糊糊地问道,话音刚落便感受到腰间突然加重的力道。
“李长山!”困倦不堪的声音粘粘乎乎地响起,没有任何威慑力。李长山心情反而大好,放松了手臂,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顾若雪感受到他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便没再继续,顺着自己身体的想法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雪,我们的女儿还没有名字……”
李长山低头对顾若雪轻声道,却对上她熟睡的容颜,脸颊贴在自己胸前,好似从前一般十足地信任他。李长山心情大好,轻吻了下顾若雪的头顶。
“睡吧阿雪,好梦。”
仲秋的京城枫叶已遍染红色,晨间风霜静悄悄地爬上地面上的每一处。风一动,带着露珠的红叶便飘飘扬扬地坠下,婉转而又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