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容拉着她小小的手掌，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次知道就好”身边的人听出她再无怒意，均是松了口气。
这是陈昭仪才好似刚看到顾若雪一般，一脸惊讶道：“顾娘子？你怎会在这里？”
顾若雪投以柔和的笑容，将方才与许昭容见面的场景大概说了一遍。陈昭仪闻言不由得愤愤道：“对你一个刚生产完的弱女子做出这般事，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咳咳。”许昭容轻咳一声，向两人使了个眼色。
陈昭仪心领神会，拉过顾若雪的手。
“顾娘子辛苦了，这天本就寒冷，你刚生产完又走了那么久的路。你这手过于冰了，赶紧到我们宫中歇息歇息吧。”
顾若雪感激地看向二人，又轻声问到：“那何时去太清殿？妾身可需要先去凤栖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陈昭仪拉着她的手臂，示意宫女太监们先在前带路。侧身道：“等几位皇子回宫，咱们再去，到时会有人来通传的。至于凤栖宫，暂时不需要去请安。”她环顾四周，又与许昭容对视一眼，用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太子新亡，皇后娘娘最近身心欠佳，去了反而让她更加不适。顾娘子还是就在我们宫中待着吧。至于礼节不礼节的，横竖现在陛下在病中。顾娘子不必如此严苛要求自己，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顾若雪闻言点了点头，跟在她们身旁，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李长赫就算再着急，也不会在相国寺或者回宫的路上对李长山下手。他只会选择宫中，所以现在只在宫中安静地等待即可。
几人回到宫中，李清媛闹着要与顾若雪一起玩，许昭容和陈昭仪连忙制止。
“顾娘子刚诞下孩子，身体亏虚，需要好好休息。不能陪你玩，母妃让琳琅带你去找奶娘好不好。”
李清媛闻言，小脑袋歪了歪，盯着顾若雪的肚子好奇道：“嫂嫂的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吗？刚诞下孩子，是说宝宝已经出生了？”
顾若雪点了点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李清媛，更是感慨时光过得飞快。
“真的啊！”李清媛见顾若雪点头，顿时激动不已。
“那嫂嫂生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李清媛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决定抱着母妃的腿，扭着身子继续问道：“母妃，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是要叫清媛叫姑姑对吗？”
“对～”许昭容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道：“顾娘子生的是个女儿，清媛有侄女咯。”
李清媛眼睛一亮，蹬蹬蹬又跑到顾若雪面前抱着她的腿。
“嫂嫂，您生下的是个女儿吗？”
顾若雪被她可爱地心中丰盈起来，点头道：“是的。等她满月，公主便可以来府中看望她了。”
“好～好～好～”李清媛又转圈到陈昭仪身旁，拉着她的手让陈昭仪告诉她去见小侄女应该带什么见面礼。”
三人闻言不由得笑出声。
陈昭仪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昭仪娘娘的殿里有好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不如现在带着清媛和你母妃一起去挑一挑吧。正好让顾娘子休息一会。”
“好～”李清媛懂事地点了点头。
陈昭仪和许昭容嘱咐了顾若雪几句，便带着李清媛走出宫殿。
侍奉的人守在殿外，殿中只余顾若雪一人。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顾若雪紧绷的神经也顿时放松，她将手伸入怀中，拿出禁军虎符定定地看了一会。
“不知如今李长山的处境如何，若是今晚……”顾若雪苦笑一声，手指轻抚虎符，低喃道：“便是真的按最坏的情况来，最起码还能见最后一面。”
她叹了口气，将虎符又放入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郑令丘无功而返，只得将顾若雪入宫的消息传到五皇子宫中。此时宫中只有忐忑不安的荣妃。
她刚从承明殿回来，一切都让她感到诡异。
往常太医院煎好药准备送到承明殿的时候，会先派人通知。同一时间，她便会以服侍陛下用药的借口亲手将药喂进李琮信的嘴里。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如此，没有出过任何意外。陛下贴身的陈公公总是情不自禁地夸赞她对陛下忠心爱慕，每日贴身服侍。
但是今天，本该陛下用药的时间，太医院迟迟没有消息。她派去的人打探，却说陛下今日的药用完了。
怎么会用完呢？按理说今日是最后一日啊。
荣妃百思不得其解，她匆忙打扮一番像往日一般来到承明殿。不成想却被陈公公拦下。
“荣妃娘娘，今日陛下的身体不太好，不见任何人。”
荣妃不由得一愣，陛下醒了？可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她心中百转千回，只好面带笑意地问道：“那陛下今日的药可服用了？”
陈公公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荣妃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中带着轻蔑的冷意。
“自然是喝了的。荣妃娘娘放心，陛下会好的。”荣妃的心绪因着他这句话七上八下的。药喝了那是好事儿，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总站在承明殿门口也不是办法，陈公公神色严肃，脸上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荣妃只好打道回府。
没能见到李琮信，也没有看到那药。荣妃还是放心不行，想到李长赫曾经的话，她咬了咬牙，唤来贴身太监，往凤栖宫走去。
许久未踏入凤栖宫，宫内苍凉落寞的样子还是让她愣了一瞬。内里通报的太监很快便小跑着出来，回禀道：“皇后娘娘请娘娘殿内说话。”
荣妃闻言便抬起脚步往前走去，越往里走便越能闻到屋内佛香弥漫的味道。满屋子的佛香熏得人鼻子愈发得不舒服，甚至比那大相国寺的香味更加浓郁。荣妃抬起手指抵在鼻子下面，走近看清了摆在殿中央的燃着香的佛龛，与其中供奉的佛祖打了个照面，不由得心中一惊。
她暗自啐了一句，嫌弃得看向眯着眼睛拨动着手中佛珠的皇后。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嘴上虽是这么说，动作却是一点都没有请安的意味。
皇后娘娘缓缓睁开眼睛，往日柔和明亮的眼珠如今已经满是浑浊的样子。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好一会才聚焦到荣妃身上。
“你我姐妹不必客气，坐吧。”
荣妃见她愈发苍老的面容，内心也不由得唏嘘。在宫中十几年，与皇后一同侍奉陛下也近二十年，何曾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荣妃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离世。她一遍以一位母亲的身份感同身受地遗憾着又以五皇子母妃的身份庆幸着。
一时竟无言。
倒是皇后娘娘见她沉默不语，不禁好奇地转过头来问道：“妹妹今日怎的想起来给本宫请安？莫不是有其他的事？”
荣妃闻言难得有些尴尬，她望向殿中的佛龛，叹了口气。
“今日太子殿下葬礼，本宫也是看着他长大成人，可如今……”，荣妃拿起手中的帕子按了按眼角。
皇后抿紧了嘴角，手中紧紧攥着佛珠。荣妃今日着实有些不对劲，居然会说着这些软话？定是有事相求。
“虽然你我姐妹在后宫争斗多年，但是在妹妹心中，太子殿下合该是正统。他与赫儿兄弟交好，
可如今两人却都被那贱人所生的孩子压着。若是当年没有那档子事儿还算好，现在就算是亡羊补牢，也为时晚矣。”
荣妃尖利的嗓子说着，便觑起眼神瞟向皇后。见她眼睫颤了颤，便知她内心还是在乎这储君之位的。便继续添油加醋道：“赫儿从小便与姐姐亲近，日后也定会将姐姐视为亲生母妃，也会将曹家视作亲娘家。再不济，也比一个外人靠谱。”
皇后闻言垂下眼眸，内心冷笑一声。
“本宫如今早已无心朝堂之争，轩儿已经不在。赫儿和李长山的争斗本宫并不在乎。妹妹来此地，倒是来错了。”
荣妃呷了一口茶，“可轩儿死在边境，如今陛下昏迷不醒，姐姐这个做母妃的难道不想为他讨个公道吗？”
皇后听了这话微微有些出神，公道？对啊，做父母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世呢？
她的眸子里染了一些冷意，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只是问道：“如今李长山手上有三军兵马，你又怎么能保证他出了意外大庆边境不会乱起来？”
“况且，陛下还在。赫儿曾经与北狄通奸的事，妹妹觉得陛下会忘记吗？”
她提到皇上，没想到正中荣妃下怀。荣妃将茶盏随意放下，倾身探了过去。
“陛下若是无意，赫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罔上啊！若陛下真如姐姐所说，因着赫儿和北狄的事介怀，将这储君之位给了其他皇子。妹妹便向陛下求个恩典，让赫儿做一个闲散王爷。这样日后他也方便进宫替太子尽孝啊！”
一番话说的十分诚恳，皇后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姐姐现如今还不明白吗？用民间的话来说，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不是李长山坐这个位置，咱们都能博个善终。”
她一番话说的慷慨，真让皇后品出了几分姐妹情深的感觉。顺着她的话音点了点头。
荣妃见状，眼睛不由得一亮，接着话又一转。
“可正如姐姐所说，如今李长山手中掌管着兵马，能压得住他的只有陛下了！”
皇后动了动了动眉头，悠悠道：“可今日他是一人进宫，就算是有兵马也鞭长莫及。”
荣妃轻咳一声，笑道：“姐姐这话说的，便是他一人进宫，最终能将他关进诏狱剥了这一身皇子皮的也只有陛下啊。赫儿便是再胆大，也只有将他拥兵自重的证据交给陛下定夺。”
皇后闻言嗤笑一声，“没想到你和赫儿如今竟如此小心，看来陛下的威严尚在。”
“那是自然。”荣妃悻悻回身坐直，艳丽的眸子谨慎地转向殿外，又侧过头小声道。
“因着这事，赫儿特地去太医院问过御医，为陛下的药加了些剂量，喝了之后便能清醒一阵子。”
“是吗？难怪～”，皇后闻言低声呢喃了一句。
“难怪什么？”荣妃连忙坐直了身子问道。
皇后见状笑了笑：”今日一早本宫去承明殿给皇上请安，恰好遇到太医院送药。我便服侍陛下喝下，觉得他今日却是清醒了些。”
荣妃闻言，嘴角的笑意已是抑制不住。
“果真？”
皇后点了点头。
“那看来御医令的药确实有用。”荣妃难掩欣喜，轻咳一声，还是忍不住确认。
“陛下是完全清醒的吗？可是方才妹妹去承明殿请安，陈公公却说陛下在休息。”
皇后闻言，沉思了片刻，缓缓道：“也不是非常清醒，模模糊糊认得清人，但是话说的不是很利索。”她叹了口气，安慰道：“或许药效还没有上来，方才看已经是比前些日子沉睡不醒好太多了。”
荣妃听到这里，内心忍不住地颤动。这症状，正是最后一副药下去后便有的，不出五个时辰，那个龙榻上的人便会暴毙而亡！到那时他的赫儿以清君侧的名义召集手下禁卫军将李长山斩于太清殿，再稳住朝堂内外，便可名正言顺地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了！
皇后睥睨了她一眼，暗自冷笑。手中的佛珠却是越捏越紧。
荣妃沉浸在内心的喜悦中，并未发现她脸上阴冷的表情。
“姐姐可要节哀啊，今晚太清殿太子殿下的葬礼定然不会风平浪静。到那时，恐怕还要您主持大局，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皇后娘娘并未在意她陡然变化的神色和语气，客客气气地回道：“妹妹尽管放心。”
荣妃点了点头，周身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那妾身先告退，姐姐一定要保重凤体～”
皇后闻言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妹妹也要保重。”而后便对着守在门口的太监吩咐道：“刘春，替本宫送送荣妃。”
“哎！”刘春连忙上前招呼着荣妃，“荣妃娘娘这边请。”
荣妃不禁挺直了腰杆，皇后宫中的人何时对自己那么客气过。果然，只有将她踩在脚下，她身边的狗才不会乱吠。
她步履摇曳地走出凤栖宫，并未察觉身后一直跟随的阴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