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色被微光渐渐撕开口子,雾白色的天幕逐渐掌握穹顶的主动权,最终破开所有的暗色。
院内枫叶经历了一夜的寒冷,被夜色的裹挟下滲处一丝丝泪珠。随着微光渐渐冲开夜色,那一层层覆在叶子上的露珠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蕊心姐姐,顾娘子回来了吗?”
灵芝自昨日清晨顾若雪独自离开忘春楼入宫,就一直在担忧顾若雪的安危。
昨夜她守到半夜还不见顾若雪回来,困倦不堪的样子让蕊心有些心疼。于是在蕊心半劝解半威胁下不舍地回到小房间休息。
今日天刚蒙蒙亮,她便着急忙慌地赶来询问。
蕊心点了点头,断断续续熬了一夜,面容格外憔悴。
灵芝得知顾若雪已经回来,顿时欣喜。
“顾娘子何时回来的啊”
“今晨丑时。”蕊心叹了口气,眉间挡不住忧愁。
“好晚啊”
灵芝担忧地往顾若雪的房间看了眼,随即收回目光。察觉到蕊心的神色,连忙道:“蕊心姐姐,你守着顾娘子一夜没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吧。我看你的脸色好差。”
蕊心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笑了笑。
“我也趴在这桌子上眯了好一会呢。”她叹了口气,“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可以醒来,我总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回来后几乎没有开口,我伺候她沐浴的时候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很不开心的样子。”
“想必是昨日太累了,我累的时候也会很不开心哈哈哈”
蕊心闻言不由得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她叹了口气,望向顾若雪的房间。
“罢了,等小姐休息好,我再问她吧。”
“嗯嗯!”灵芝点了点头,又催促道:“姐姐快些休息吧,若是顾娘子醒来看到你如此憔悴,也会不开心的。”
蕊心面色犹豫,有些担心地看向顾若雪房间。
“放心吧姐姐,若是顾娘子醒来,我立刻让人去叫你!”灵芝一把拉起她,往另一个方向推去,“况且顾娘子今晨丑时才回来,想必要睡到下午才会醒。”
蕊心被她的动作逗笑,无奈摇了摇头,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灵芝见她走远,便转身走到顾若雪的房间门口,坐在矮凳上托腮静静等着顾若雪醒来。
屋内,躺在床上的顾若雪素白的面容出现一丝痛苦的模样。眉头紧皱,嘴唇发白,交叠在腰腹的手掌不自觉地抓着被子。
“阿雪,哥哥把柔嘉公主接回来后,就要去楚家提亲了!”少年张扬的笑意在梦中变得清晰。
“哇,我那木头一样的哥哥终于鼓起勇气咯~”顾若雪听到自己狡黠的声音响起,“你要是再不去提亲,楚伯伯就要做主把云姐姐嫁给别人了。”
“瞎说!”顾若庭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啊?你云姐姐可是说非我不嫁的。”
少年格外地骄傲。
“奥~~”
“咳咳咳,那当然,本将军也是非楚云不娶!”
少年的脸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晕。
“胆小鬼,你怎么不当着云姐姐的面说呀!每次连约人家出来看灯会都要我代为传达,胆小鬼~~”
“你!”
“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梦中画面一转。是京郊别庄的顾若雪和李长山。
“李长山,我梦到哥哥了。”
梦中的场景太过清晰,以至于顾若雪一眼便察觉出李长山不自在的神色。
“我哥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回答我啊!”
顾若雪听到梦中的自己声嘶力竭地质问李长山,而那人却一言不发。
场景又是一变,顾若雪在顾家的祠堂,对着兄长的牌位痛苦不已。身后是漠然站立的李长山,他手握成拳,盯着顾若雪痛哭不已的背影。
顾若雪想冲上去同梦境中的自己一样质问,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而后,场景不再变化。顾若雪孤零零地站在顾家的祠堂,盯着顾若庭的牌位。只觉得周身被寒气包围。一幕幕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此刻变得更加清晰。
为何坊间传言的太子与自己的婚事变成了和恒王?
他们两个之间的婚事真的如皇后说的一般,是恒王和皇帝的交易吗?
为何在兄长出事那段时间,将她困在京郊别院?
为何在边境时隐瞒她京城发生的事情?义正言辞的告诉她顾雍的身体无恙可明明她回京之后发现自己父亲遭遇牢狱之灾还落下残疾?
李长山,你真的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欺骗的小姑娘吗?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到底什么是真的啊?
生产当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李长山信誓旦旦想她保证自己已经对她没有任何隐瞒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顾若雪觉得寒意愈发明显,梦境中的画面冲击着她的大脑。
死去的兄长,悲痛欲绝的父母,了无生意的云姐姐,客栈托她向李长山说抱歉的太子,还有断了一条腿的父亲。他们的身影一个个走马观花般围绕着她。
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怜悯。
“妹妹,不要再相信他。”
“阿雪,我早对你说过他野心勃勃,利用你是情理之中的事。”
“顾娘子,也觉得我死有余辜吗?可是母后做的事情为何要我来偿命啊?孤当年,不过是一个幼童。”
“你为何,助李长山设计害我?”
“对不起阿雪,父亲和母亲未能替你找到真正爱你的人,害你经历这般痛哭。”
顾若雪被环绕着,耳边都是他们的话语交缠,一声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刺入脑海,连带着内心像密密麻麻的针尖在穿入。
“不”
“对不起”
顾若雪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睡梦中的她被拉入无尽的深渊,内心的愧疚让她喘不过来气。只能无意识地躺在床上焦急地摇头。
“对不起”
“对不起”
灵芝靠在门外的矮凳上昏昏欲睡,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突然一个趔趄让她立刻清醒。
“对不起、对不起”
灵芝听到顾若雪屋内传来声音,神色一喜,连忙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小腿。
“顾娘子,你醒了吗?”
灵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低声问道。
“不,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灵芝听到声音快步走近顾若雪的床榻,看到顾若雪额头滲处大片汗珠,口中碎碎念念,一脸痛苦地摇头啜泣,不由得大惊。
“顾娘子!”
“顾娘子你怎么了?”
灵芝拿起手中的帕子为她擦汗,见她神色愈发痛苦,吓得六神无主,急忙出房间。
“喂,两位妹妹,你们快去前院找成峰护卫,让他带着大夫来。顾娘子魇住了。
“哎!”
那两个小丫头闻言小跑着往院外去。
灵芝焦急着四处张望,又转头看了看顾若雪痛苦的模样。只好快步返回屋里,又拧了湿帕子为她擦汗。
“顾娘子!顾娘子快醒醒!”
可喊了好一会顾若雪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呼吸愈发沉重。
灵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出房门。往蕊心的住处飞奔而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房间外,就听得屋里好像有声音传来。”
灵芝快步跟着蕊心往前走去,喘着粗气:“我以为是顾娘子醒来,就赶紧推门进去,没想到她是魇住了。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对不起’。”
“实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看顾娘子的样子,十分痛苦。额头已经出了很多汗。我怎么叫都不醒。”
“可有请大夫。”蕊心闻言脚步更快
“让人去请了。”
灵芝回到,不一会两人便走到顾若雪的房间。
“小姐!小姐!”
顾若雪仍旧是神色痛苦,嘴里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味在梦中啜泣。手指不停地扭着身上盖着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