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风雅未启，暗流已然先行涌动。

薛岭几人落座的位置处于大堂东侧角落，远离主位权贵圈层，安静偏僻，恰好对应了他们在这场文会中的身份定位——边缘外客，难入核心。

周遭落座的多是各地入京的普通士子，与他们境遇相似，皆是无权贵引荐、无门第依仗，只能默默居于偏席，静待文会开启。而大堂正中、靠窗的核心席位，尽数被京中世家子弟、勋贵后人、翰林子弟占据，气场分明、格局森严。

方才薛岭被薛家主家冷待的一幕，不少近处士子看在眼里，心中皆生出几分唏嘘与寒意。连勋贵分家子弟尚且遭此轻视，他们这些布衣寒门，在京中权贵眼中，更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吴费素来天性洒脱、心气极高，向来不服门第桎梏、不信出身定高低，可此刻身处满堂权贵之间，看着周遭锦衣少年的矜贵姿态、目中优越感，心底那股肆意张扬的锐气，悄然被压制大半。

他低声轻叹，语气带着几分压抑：“原以为文会只论才情、不论出身，如今看来，京师风雅，终究是权贵的风雅。”

周子铭性子温润敏感，此刻更是心绪沉沉。他自幼潜心治学、以文自持，向来坚信笔墨无尊卑、文章抵万金，可今日身临其境，才真切明白，在森严门第圈层面前，一腔才情、满腹文章，有时竟轻如鸿毛。

方轩逸最为务实沉稳，却也难免心生感触。他半生寒窗苦读，步步勤恳、脚踏实地，只求以笔墨换前程、以学识破寒门，可眼前的现实无声告知他，京城的舞台，从来不止看学识才情，更看家世背景、圈层人脉。

三人心境各自沉郁，底气悄然受挫。

尚未等他们平复心绪，周遭几道轻慢的谈笑议论，便清晰传入耳中，字字句句，精准刺中寒门士子的软肋。

不远处一席，几名身着锦衫的京中才子正低声闲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东侧偏席的外地士子，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与轻嘲。

“今年入京的江南士子倒是不少，听闻江南文风清丽灵动，只是素来浮华偏软，格局狭隘，怕是难合春闱端正厚重的规制。”一名白面如玉的世家子弟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轻视。

身侧同伴立刻附和轻笑：“江南水土温柔，养出来的文章也过于纤巧，只懂堆砌辞藻、玩弄风月，不懂时政大局、朝堂格局，上不得台面。往年春闱，江南士子名次多在中游，从未有人登顶一甲，可见文风底蕴终究差了京中一筹。”

“说到底还是眼界局限、出身受限。寒门子弟长于乡野，未见朝堂规制、不懂民生大局、不识天下格局，笔下文章自然空洞浅薄，难成大器。”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全盘否定的傲慢，将所有江南士子、寒门子弟的数年苦读、满腹才情，尽数贬得一文不值。

话语不疾不徐、看似风雅闲谈，实则字字诛心、刻意打压。他们不需争吵辩驳，只需随口几句定论，便足以凭借圈层话语权，碾压一众远道而来的布衣士子。

吴费闻言瞬间心气翻涌，攥紧了手心，眼底生出怒意，险些当场起身辩驳。他自幼恃才傲物，最是不服这般以出身论高低、以地域断才情的偏见。

周子铭连忙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他隐忍克制。此地是京中权贵主场，人微言轻，贸然辩驳只会徒惹笑话、自取其辱。

方轩逸面色沉静发白，沉默不语，心底的自信被狠狠挫伤。他半生苦读、兢兢业业，坚信勤能补拙、学可通天，可在这些世家子弟口中，寒门出身，便注定眼界狭隘、格局不足，连努力的意义都被尽数否定。

三人一时失语、无从辩驳，胸中郁结难平，满心热忱与底气，在京中才子与生俱来的门第优越感面前，被狠狠打压、几近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