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不知肖时钦本意是看着他怕他生事，若是知道肖时钦存了这心思郭少高低得为自己辩解几句——他又不是莽夫愣头青，想想就算了，哪能真干傻事呢！

只是这会儿两人都没说什么话，郭少自然不会知道肖时钦怎么想的，只顾全神贯注地研究起这木球来，一时间倒是也没空去想那被抓了个正着的刺客。

没过一会儿，倒也真被郭少发现了这木球上的玄机。

他在外壳上的一处粗糙面上用力一按，只听“喀”地一声响，这木球竟是自己从他手中跳了下去，眼看着就要坠到地面上时忽然从外壳中支出十好几道密密麻麻的木杆，木杆在空中旋转着变形，牢牢支起了即将砸向地面的本体，又乱七八糟地“走”到郭少腿边，活像只大螃蟹。

此番变换看得郭少连连惊呼神奇。他小心翼翼地把“螃蟹”从地上捞起来，又扭头看向肖时钦，脸上已写满了惊奇与赞叹。但这毕竟也是人家前辈的东西，他又不好占据太久，虽也知道这木球肯定不止这一种形态，他一时半会儿是没可能全部试出来，可也得还回去了。

他却没想到肖时钦放下了一直在看的图纸，竟是笑着朝他摇了摇头：“随便做的小东西，拿去玩便是。当年我在嘉世时，那些小辈惯爱这些机关小物，不说人手一样也差不多了，算不得什么稀奇的玩意。”

郭少听了也不再推辞，谢过后又忽然问道：“难道邱非也喜欢玩这东西？”

他怎么有些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呢？

而后果真见肖时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若喜欢倒是好事。”

郭少起先还未反应过来，但很快也明白了肖时钦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心头一紧，“啊”地一声移开了目光，落在支棱着腿的木球上思绪飘向很远很远。

邱非从未对他过多讲起过去最艰辛的那段岁月究竟发生过些什么，这一路从余杭到姑苏、金陵到华亭，再到如今，他始终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组合起邱非过往这些年的经历。邱非并未多言，他也知晓这也不能算是邱非有意隐瞒，毕竟涉及他们这一路探查之事时即便属于嘉世秘辛一类的事情邱非也并未刻意瞒着郭少，只不过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郭少知之甚少。

比如当年经历了师父下落不明、众叛亲离后的小孩子要经历过多少才能成为如今的嘉世商行会长呢？

过去的郭少没有去细想这些遗漏的碎片，主要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不会过多考虑自己得失的那种人，但想也知道对邱非而言，不可能仅仅用什么坚韧不拔、少年英才之类的词汇描述完就将他过去的这些年全概括了。

如今肖时钦又提起往事，当年那个从未清晰呈现过的邱非竟渐渐地在他脑中有了具体的画面，他忍不住便向肖时钦追问起那些年的邱非究竟是何模样，心脏更是因着即将触碰到邱非的过去而跳跃得飞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

肖时钦早已知晓他与邱非那些微妙的关系，也明白郭少不想听那些已经被说烂了的摆在明面上的“不容易”，便只挑些碎片化的轶事同他讲，即便那些年的嘉世商行已经摇摇欲坠，但总也不尽是些沉重的往事，便使得那些邱非不愿多提的过往更加生动地展露在郭少脑海中。

比如邱非也曾对肖时钦制作的机关小物心生好奇，终日苦练他师父留下的那套枪法之余，也曾很刻意地从肖时钦那间工坊前走过许多次；又比如“叶秋”这个名字在嘉世商行内部渐渐成为了禁词，连带着他这个亲传弟子也不遭待见，他少与同门争执，但夜里却总一个人往冶炼坊附近的那处山头跑静静地等着日出，冶炼坊的几个师傅还曾以为是山上有鬼；再比如某一年中元节，有些其他分堂的喝多了酒撒酒疯，从外面找来个大师说要招回叶秋的魂，好叫他们知晓究竟是哪方势力给嘉世下绊子，那时邱非见着那道士装扮的也是少见地生了气，但也并未发火，只是固执地拦在门前，不许那“大师”前进一步，就那么盯了对方半晌，倒是把那人吓得跑了，事后分堂那几人酒醒后才知是撞上了江湖骗子……

这些也只是肖时钦见过的一部分，自他走后嘉世最艰难的那段时日邱非是怎样一个人将其扛起的，若邱非不说，怕也终将只是一个迷了。

但这些对郭少来说也已足够，心底那些不断滋长着的情愫此刻更是充斥着他的胸膛，却更加五味杂陈。

他知道邱非一直很在意他独自一人冒险夜袭海东盟大营的事，邱非那副神情分明是在说若那时有他在场定不会令他一人独行。但对他而言岂不也是同样？虽然郭少也明白，若是他和邱非早些相遇，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好，这阻止不了斗神遇袭失踪更阻止不了海东盟在祭祀上大开杀戒，结果恐怕依旧如此。

可郭少还是忍不住想，若是当年能陪在邱非身边，至少他不会那样孤单吧。

他点了点手上这只“螃蟹”的脑门，又好像在戳邱非脑门似的——干嘛都不告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