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似无所感,只是垂首,漠然地俯视着身下狼狈不堪的沈未,复而迍迍蹲下身,又往旁侧伸出一只手来。
有眼尖脑活的使数见了,忙小心翼翼走上前,递与他一方巾帕。
魏缉熙接过来,一手撩开他凌乱的发丝,一手以巾帕轻轻地擦拭他分外苍白的面庞。
擦拭时,魏缉熙似有一瞬恍惚,面色变得柔和,恍冬日梨花开绽。
“最后一个问题,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他的语气再度轻缓,盯着沈未那双瞎了的双目,问道:
“你想杀我么?”
不是知道或不知道,而是,是与否。
依照游戏规则,只要能答出问题,无论是抑或否,皆不必饮。
但若答是,必将死路一条;可如答否,又违背伦常,届时便不是回答,而是欺骗了。
沈未只是静静地靠坐在彝侧,面无表情。
片时,不答反问:
“义父想杀我么?”
魏缉熙闻言,不置可否,缓缓站起身来,侧首,直直望向立于东侧的两名使数。
那两使数见状,庶几吓破了胆,勾着脑袋趋上前来。
见魏缉熙使了个眼色,便彼此点头,一左一右搀扶着沈未,拉他站起身来,而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重新摁入酒水中。
许是经着前几番折腾,身上脱了力,这回沈未并未有多激烈的挣扎。
魏缉熙背过身,面朝主座站着。
少时,他抬起手,那两名使数登时便将沈未提出,见魏缉熙转过身,又松手退至旁侧。
沈未已无力再坐着,浑身俱已湿透,半卧在地,手指紧紧揪住衣襟,状似垂髫老人,弓着腰身深深地咳呕。
此刻,他心内却是冷笑。
最后一个问题,魏缉熙并未亲自动手,将他的性命交至别人手中,反而不好掌控生死。
如要他死,他必会亲自动手。
这变相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魏缉熙心有顾虑,不会杀了他。
魏缉熙似能够探听到一般,俯视着他,冷冷道:
“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就像现在,我稍稍动动手指,你死得比活容易。只是现下留着你尚还有用,否则早在杨靖盗取字画时,你便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原来他早知杨靖身份,却还故意唤自己至诏狱,以作试探。
自己早该猜到的。
“不过你放心,我会在你杀了我之前杀了你。在你死之前,还需得请你为一件事做个见证。所以,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惹我生怒,再起杀心。”
说完,魏缉熙长长地呼了口气,眉眼间似添了几分倦怠,抬眸,往花厅外唤道:
“来人,送沈相公回去,好生照料。”
话落,登时便有使数上前,拉着沈未的胳膊,将他拖出花厅。
期间,恰逢孙承德送谢湜回府后回来,侧首望了眼沈未,回过神来,复往花厅走去。
又见屋内景象,大抵已能推知适才此间事。
“承德回来了。”
魏缉熙坐在主座,望见立在门口的孙承德,随口道。
孙承德点头,踱步上前,低首迟疑片刻,有些犹豫道:
“大人真的相信谢御史的话么?”
魏缉熙闻言,目光投往屋外无边夜色,深不见底。
“五分信,五分疑,故不曾托出工部寺庙间事。只是现下风云渐起,时局尚未明晰,不宜操之过急。”
说着,他忽想起什么,又问道:
“陆芮处理的怎么样了?他知道的秘密可不算少。”
孙承德拱手道:
“我们的人已赶在刑部之前先下手了,现已是具死尸,再不会说话的。”
魏缉熙听罢,方满意地点了点头,面色仍旧凝重:
“叫兵部尚书陈元盯紧五军营,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孙承德道:
“是。自先时府上遭盗,字画丢失时,已遵大人之命与陈大人传过话了。近日不见消息来报,想是那边已有所察,暂未敢有所动作。”
话罢,又想起适才沈未情状,不免有些担忧道:
“大人不将沈相公抓来囚于府上么?”
魏缉熙扯唇笑道:
“抓来作甚?岂非打草惊蛇,令常炁鼠辈藏得更深?”
孙承德道:
“老奴想,抓起来当做人质,设下圈套,诱常炁前来营救许更稳妥。”
说着,似觉有不适处,他忙敛衣伏跪在魏缉熙脚下。
“老奴失言。”
魏缉熙见状,弯腰扶他起身,眼角微微泛着些冷意。
“你太不了解常炁这个人。”
说着,他亦站起身来,负手缓步往前踱去。
“饶是换个主子,只要能达成目的杀死我,他根本不会在意拥立谁做皇帝。归根结底,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怨,有朝一日,我必要亲手了结。”
月色偏西,夜已很深了。
马车辘辘自魏府向东驶去,途中不免颤晃。
沈未被折腾得一丝气力也无,神智不清,不知何时自车中座上摔落在地,车夫心粗,未曾察觉。
只是勒紧缰绳,马车顿止,他人方才借由惯性往前滚去,险些滑过车辕摔下马车。
在昏迷过去以前,他脑袋晕晕乎乎,似是出现了一丝幻觉。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沈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