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可以,她不想在长公主的地盘上做这种事,可翁主才是自己正的主人,她的话,自己又不能不听。
纠结了一会儿,常荣决定还是以自家主人的吩咐为先。
她一边理弄着自己因拔下簪子而显得有些散乱的鬓发,一边思索着计策,良久,才开口道:“我都说要送你件礼物,你要不收,我心里也不安呐。”
“在妹妹眼里,阿姊的一片真心比什么都宝贵,至于礼物,不收也罢。”
卫子夫继续推辞着,希望能快点摆脱对方无意义的纠缠。
可常荣是领了命令来的,岂能轻易放她走?当即就出言讽刺道:“你这话,怕不是心里领了我情,而是看不上我这个人吧?”
子夫默然不语,见对方的态度急转直下。她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也不痛快。
要是真心想送礼物,卫子夫会不收吗?得个金的、银的、玉的,那她刚才那疼也算没白受。
可惜啊,卫子夫一早便看透了刘陵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深知,凡是曾得罪过刘陵的人,断无可能逃过她的报复。
刘陵能不下狠手磋磨自己,就已是对天大的开恩,自己还想从她身上讨得好处?简直是痴心妄想!
现在的卫子夫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常荣要打要骂动作快些,也好省得自己跟她在这浪费时间,还拖累母亲受冻。
故此,她颔首低眉,言辞恳切地说道:“阿姊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怎么敢看不上您的东西呢?”
说罢,她缓缓抬眼,眼神真挚地望着对方,“小妹是真心觉得自惭形秽。再者,我马上就要离开侯府,若戴着阿姊您给的物件,未免太过招摇了。”
“呵。”
常荣轻笑一声,解下腰间系着的玉舞人,塞到卫子夫手里,温声道:“你我以姊妹相称,不要外道才是。这样吧,这枚玉佩原是翁主赏我的,如今我把它和那根发簪一起送给你,你要是认我这个姊姊,就别推辞了。”
卫子夫紧紧握着手中玉人,心里莫名发慌,但还是对着常荣千恩万谢道:“那小妹就多谢阿姊了。”
“不是说了不要与我外道吗?”常荣眉目温柔,和善的样子看起来和子夫的亲大姊卫孺很像,但实则二者却相去甚远。
“我呀,是真心喜欢你。”
常荣拉着卫子夫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还亲手把那玉舞人系在了她的腰间。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子夫都有些招架不住。
一得空隙,她便向站在一旁的母亲使眼色。
卫媪意会,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对常荣道:“真是多谢了,没想到我这愚笨的女儿还能结交到像您这样的朋友。”
她脸上交织着羞愧与感激,垂首低声道:“子夫行事不谨,多亏翁主宽厚,不计前嫌饶过了她。如今您还亲自来送她,我这做阿母的,真是……”话未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看见卫媪这副潸然泪下的样子,常荣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心感激还是太会伪装,只好尴尬地笑笑:“都是做奴婢的,您又年长,我该唤您一声伯母才对,您可快别哭了。”
“好。”
卫媪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拭去泪水,之后便十分自然地挪步到常荣身边,揽着她的肩膀,轻声问道:“你既叫我一声伯母,那我以后就叫你荣儿了。荣儿今日是翁主派来的吗?”
听见“荣儿”这个亲昵的称呼,常荣眉心猛地一跳,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彼此又不熟悉,这也太……
她不着痕迹地与卫媪拉开些距离,摇头否认道:“当然不是,是我自己的主意。翁主心善,才允我前来的。”
“哦,这样啊。”
卫媪脸上顿时笼上一层忧色,“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女儿,竟耽误了荣儿你的时辰,罪过。”
说完,她转头指着卫子夫,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的任性,害了多少人?”
被母亲这般训斥,卫子夫立刻换上委屈的神情,埋着个头,不言不语。
母女俩一唱一和的,看的常荣直发愣。
不过她这愣怔的状态没有维持很久,就被卫媪亲手打破了。
只听卫媪道:“我和她母女一场,被伤透了心,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荣儿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也正想代我这混账女儿去翁主那儿行个礼,道声谢。”
“就是不知荣儿你……”她抬眼,定定地盯着常荣,用祈求的语气道:“愿不愿意替伯母引荐?”
“我——”
常荣内心有点儿厌烦卫媪的攀扯,但她身为客人家的侍女,总不好四处得罪公主家的奴婢,只好不情不愿道:“当然愿意了。”
“太好了。”卫媪慈爱的拉起常荣的手,“那咱们现在就去吧。”
“呃……好啊。”
常荣艰难地答应了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卫子夫腰间和头上那些自己送的饰品,才慢腾腾地跟着卫媪去了。
卫子夫往前送了送,又在卫媪的呵斥下止步,而后便立在原地静静望着。
她望着卫媪的背影,望着自己的母亲,一点点从视线里淡去。
母亲始终没有回头。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卫子夫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地热了起来,差点再次流泪。
可一想到刚踏出家门时母亲说的那些话,她又强压下泪意,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前世被公主送上离开侯府的马车时,身边空荡荡的,连一个亲人的影子都寻不见呢。
卫子夫抬起双手在自己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微微的痛感漫上来,倒真驱散了几分哀愁。
本该来接她的任长卿迟迟未到,可侯府的这扇角门,却不是随时都肯敞着的。她打量了一下守门奴的神色,知道不能再等了。
调理好心绪,卫子夫准备离开这座她生活了将近三年的富丽府第。
她的亲人在这里,她的朋友在这里,她的少女时光也在这里,而就在今天,这些都将再次远去了。
怅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对前途的迷茫。
不过比起琢磨那茫茫未知的前路,在彻底踏出侯府朱门之前,卫子夫心里还有桩更要紧的事得先了断。
无视周围守门的男奴和几个往来的女婢,卫子夫径直走到胜的面前,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个礼,垂着眼说道:“之前是我不对,不该骗大兄您,还让我二姊代我上门致歉。如今我要走了,不管大兄肯不肯原谅,我都想亲自再跟您赔个不是。”
语毕,她朝胜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还没等胜做出反应,她便小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