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阵困杀神明的方法对我们没用。和其他独立神明不一样,我们是神光,生来就没有信徒,体系内一切神力皆是养料,只要有神明变强我们也会随之变强。”
“如果不是我的疏忽,剥灵蚀骨阵对我和尉归不过是寻常杀阵,最多不过削弱我们的续航,拼一个神力储备罢了。没有人能拼得过我们。”
“但是……”
尉回顿了一下,眼帘半遮住眼,昏暗中山途能感受到长睫轻颤,许多欲言又止,“是我狂妄自大,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尉回……”
尉回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回忆道:“大战发生的百年前,有邪修设伏引我到人间界,以千杀镜万殉台布阵,试图杀我来动摇尉归的道心。”
山途枕在尉回身下的手骤然绷紧,尉回安抚般顺了顺他的头发:“别紧张,我这不还好好的么,他们没有得手。”
“可是,”山途紧皱眉心,“可是……”
说的轻松,那可是千杀镜万殉台。传说中堕魔的神杀之器,不比剥灵蚀骨阵好到哪去。碰上它要么自损一千伤敌八百,要么同归于尽谁也别好过,看它留存如此之久,也知道此前没有谁能在它身上讨到好处。
山途知道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却忍不住提心吊胆。尉回真的把自己养的太差了,四处打打杀杀,压根不拿前路和自己当回事。
尉回攥紧疼痛颤抖的手,从山途怀里滚出来躺正,打了个哈欠,阖上眼:“邪修谎称知道尉归下落,聚四族围杀,挑衅之下我没有留手。他们没发挥出千杀镜万殉台十分之一的威力,我也没想起要顾及天道。邪修死得一个不剩,天道震怒,以越界和虐杀生灵的名头私降天雷,伤了我的本源。”
“这还不是关键。”
尉回用胳膊捅捅山途,示意自己要喝水,山途翻身下楼,飞快端了杯水上来:“然后呢然后呢?关键是什么?”
“走这么急做什么。”尉回含一口水滤掉嘴里茶的苦味,顺着山途动作半倒在他怀里,“事情发生在人间界。那伙邪修作恶无数,好巧不巧,打斗过程被凡人看了去。”
山途一点就通:“凡人给你塑像了?”
尉回无奈道:“十八座,整整十八座。信徒虽比不上别的神明,却实打实存在,上香上供,信仰之力躲也躲不掉。尉归和我同源,也受了这份力量。”
之后的话不用说山途也懂了,神光对抗剥灵蚀骨阵唯一的优势就这么被破解,拥有信徒的尉回、尉归入阵,阵法顺这信仰之力一并断掉了他们的神力,直接困死了两人。
“那你是……”山途忽然一顿,收住后面的话。
再问下去未免过于残忍。
尉回并不忌讳,回答了他想要问的问题:“尉归为了让我活下来,主动献祭天地,引天地之力灌输阵法,最后自爆本源一举炸毁了整个禁阵。”
山途震惊失色,这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
大战结局人人知晓,结束战局的神一死一活,众人皆以为是阵法强悍,神明不敌,没想到真相居然是一命换一命。大战之后,剥灵蚀骨阵被天道列为禁阵之首,销声匿迹再无传承,事情也随着阵法消失而逐渐平息。
他低头看怀里的尉回,语气平静,似乎在将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山途刚要张嘴安慰,尉回像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大战一结束,我什么都没做,而是立刻杀去人间界,把那十八座像尽数毁了。”
神明永远不会怪罪信徒。
那天数地供奉的神像同时碎裂但没伤到一个人,神像之下留下的“对神不敬”四字,唬住了很多人,却什么也没发生,随着时间变成泥沙,消散在光里。
“直到今天我都认为那群凡人出现在那,是天道刻意安排的。在此之前我和天道还能维持表面和谐,从那之后,我和天道算彻底撕破了脸,见一次打一次。”
和天道打架,山途头一次听说。
不是说天道无形,碰也碰不到的东西,怎么还打上了?
尉回勾勾嘴角:“它没有形状,我也没有啊。况且,天道虽然是天地蕴养的规则,但它也算体系内,只要在体系之内我就永远压它一头。”
山途恍然并且大受震撼,体系内果然还是太复杂了。
“我不喜天道,天道也不愿意和我对上。近千年我都是避着它走,鲜少再靠近人间界。”尉回终于把这事同山途聊了个明白。
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完整谈论到尉归的死。
“那你为什么会到地府来?”山途不解,“地府虽属冥界,不受天道管辖,但魂魄轮回多少也要和天道打交道,无论如何都是避不开的。你不喜欢天道,为什么会来地府呢?”
尉回只说千年之前伤及本源,却只字不提有没有好转。要避开天道却在千年之后踏入地府,和妖、魔、鬼三方打交道,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几个月前地府动荡、天降巨石,平息之后没过多久,尉回就只身来到黄泉街。山途先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尉回和这件事的关联,直到尉回神光身份暴露,他才有一丝理由肯定,尉回在其中做了什么。
为什么来地府?来地府究竟要做什么?
山途一直都不在意尉回的目的,现在却没由来的感到恐慌。
他总觉得尉回随时都有可能离开,离开地府,离开自己,甚至……
尉回转头去看山途。他离得很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平稳的呼吸变得短促,勾得尉回似乎能感受他的心焦。
“你在想什么?”
山途抱紧他:“这不重要,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地府?”
轻缓的呼吸在没人察觉的地方掉了一拍。尉回双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他没料到山途会这么执着得到这个自己回答不了的答案。
难不成现在告诉他,在两人互不认识的时候,自己深明大义觉得不该牺牲别人,于是自己主动献祭搞了个封印出来?
如果是毫无他法只能死尉回一个还好说,有替代品却不用,哪怕这个替代品是山途自己,他也会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