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出秘境,大有换副天地的颠倒恍惚之感,恍如隔世。
仍是高草地,土地软烂好比沼泽,去时匆匆,没能妥当收起的临时营地湿作一团,张张稿纸贴上泥地,吊床亦沾满露水。
陈西又犹豫抬手,手腕苍白,手心青紫脉络颜色突出,不像假的,这样的浓雾竟也下起稀稀落落的雨来。
陈西又拾起地上几张草稿,缩进湿冷吊床。
帐篷顶漏水,雨滴顺着顶棚缝隙滑落,跌上她肩头。
应是不会漏水的,陈西又想,多少是剑宗统一调配的装备,好好安装不至于有这等疏漏。
是了,她那时没有好好安装的意识,她浮皮潦草地糊弄,糊弄地活,糊弄地喘气,唯独对那传承上瘾。
现在呢,医修药到病除,丢了的情感找了回来,仿如鬼上身,剥开伤疤挨个赏玩。
陈西又弯起身子,试图掩埋自己。
失去常人情感的自己做了什么呢?拉来说书的破坏乔澜起记忆,人人村杀了巫丁,跟着阙碧探秘境,从头到尾漠视阙碧行事原因,一路披荆斩棘,间接促成这对母女的死亡。
若她那时保有人性,此事或许不必这样收尾。
羞惭与悔恨抓挠她的肋骨,她低头,再低头,想将头埋进胸腔之中。
伤也好了,心也好了,接下来去哪?
她听见遥远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们死了?为什么?你又是什么人,跑来杀我们?搅我们的局?’
‘道友,我就到这里了。’
‘我们一起死,死也死在一处。’
‘小鼠呀小鼠,所有人都有头有脸,只有你没头没脑,撞来撞去。’
‘小鼠呀小鼠,好可怜呀,以后不陪他们玩了,好不好?’
‘一会儿回……谢谢。’
丧命者的声音时远时近,咬住她的耳朵。
遇见的人死去太多,好像她也不当活着。
一只信蝶翩然而至,敛翅等在虚空。
自发出闭关信蝶后,鲜有信蝶来寻,陈西又坐起身,端正姿势,叫出它来。
【你在哪?我没找见你。】——易心宿。
雾气与雨水将她稀释了,她坐在积了水的吊床上,身上碎而密的皮外伤,素白裙身洇出团团血色,身影淡至失真。
信蝶身形散佚。
陈西又垂头,拧干头发,想到,她需从这荒郊野岭出去,寻一处剑宗据点述职,起码和乔师兄报平安兼道歉,既不用养伤,她可按原本打算,接几道宗门任务攒些贡献,为两年后的青试做准备。
对,就这么做。
她拾起地上稿纸,拆吊床,拆帐篷,收拾停当,扒开满眼葱郁的绿,沿最短路径往城镇找。
草叶在身后响,沙啦,沙啦。
泥土在脚下响,呱唧,呱唧。
风揽满怀雨露,迎面拂来,吹得发丝裹满水汽,蓬松一团乌云。
该不该用传送卷轴赶路,若是用,用几个?
未想明白,陈西又听见细小的声音,来自身后,茫茫雨雾之中,惨绿草叶之中,如同所有志怪故事的书生,陈西又偏向虎山行地回过头。
风推她的脊背,雨摸她的脑袋。
草叶们来去弯曲,似逢迎,似舞蹈。
陈西又声音轻轻的,唤魂似的:“阙碧。”
草地回以她沉默。
陈西又想一想,眸光敛在雨雾里,比那更润泽:“说书的?”
有东西笑了,一只蜻蜓从隐蔽处飞来,骄傲地盘旋,落在陈西又发间簪花上:【是我,找得见我,真有本事。】
陈西又:“阙道友——”
【死了。】
“你能离我很远吗?往后都来寻我吗?”
【能。】第二个问题,说书的笑将起来,【怕了一个人了?还是怕了身边有其他人了?】
“……”
【你身上的味道好多了,】蜻蜓动了动翅膀,【绕着你的死人的味道重了点,但你自己的活人味变重了,姓阙的不愧是——】
“不愧是什么?”
【又套我话,好大胆子,】蜻蜓装不过几息,快乐地晃晃尾巴尖,【好久不听你套我话,多套点,爱听。】
陈西又轻轻笑,梨涡里乘泪水似的:“不是您先说漏嘴?”
听着个“您”字,蜻蜓受用起来,端庄理过细细足肢:【看上去是大好了,我以为精神出问题治不了呢,那姓阙的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