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她的衣冠楚楚禽兽行径。
救星披同门服色,顶了副天不假年的好样貌,温柔小意任她驱策,炼狱里头对她笑,花团锦簇演谋逆。
温吞的、潋滟的、瞻前顾后又非做不可的小疯子,湿淋淋的眼、柔艳艳的脸,刀一样剐她浮起的颤栗。
她听见安儿身后切切察察,以为她别有所图。
她以为自己心知肚明。
尽在掌握。
她想当个失了心智的信徒又怎样,又会糟到哪?
稍加放纵,顷刻掉进那温柔乡。
……她懂个屁。
温柔乡里解语花,缱绻笑、含情目,晕乎乎栽进去,喝了八两迷魂汤,迈着四五不着的步子,一抬脸,哎呦喂,这哪?
怎么就得了救?
心口下起连绵的雨。
吐气成冰的地方,下到哪,冻到哪。
章则问如何戒断。
她如何知道,她问谁去,她便硬得下心戒得掉?
这么一想。
她是知道怎么戒的。
给两双眼盯着,怀宙笑。
那根温柔的、脐带般的绞索吊住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水蛭般滑腻。
“不想被吊着走,不想她也不理她就好,”怀宙何不食肉糜地说下去,“也巧,她本来也不乐意被我们看。”
本来就不想招惹,谁让他们前仆后继往里送呢。
谁成想呢?她当着信徒做背主勾当,牵桥搭线好一阵忙,将她摘出去,自己同那妖王同归于尽了。
那人有难懂的地方吗?
无非是不忍——这个也怜惜,那个也体恤,搞来搞去,搞得她们好难堪。
恍惚比嗟来食难堪些,毕竟是好意。
初衷好,过程好,结果好。
她身陷囹圄,门缝里往外探。
好心人笑盈盈弯了眼,施个深得不好再深的礼,道声唐突问劳驾让让好不好,腾个地,稍让开,一只手便伸进来。
再退点,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整个便进来。
做了对苦命狱友。
回头想想,她误判也没错。
隔了门缝,不怕被夹死也要伸手,眼见坑进死路了,吭哧吭哧献忠剖腹,无事献殷勤,谁猜得到那不是黑手是援手?
怀宙将那档破事嚼了又嚼,笑得倦怠。
太多了。
安儿做了太多没必要的事,好人好事一样,她当她心怀鬼胎,拿那些柔情蜜意给良心点卯般上香。
捡回条命,苟延残喘,想起从前,才知原来不是,原来一片好意。
但妖王已经死了。
安儿也几乎跟着她死掉。
太迟了太晚了拖得太久了,所有人都饿死了。
那血雨像下给她葬礼的。
怀宙像辜负了个死掉的人,对着那艳冷的、死不上几刻的女尸发怔,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吻她吗,就着那冰凉腻软的舌吻进去;好救她吗,一根根按断她肋骨;好吃她吗,诚恳吮吻一路,颅骨到胫骨。
都是奢想,其实尸体也不剩。
怀宙喘息一声。
不能再想,不该想这么远,再想便要发狂。
她说完那话,章则看她,那神情动摇而软弱——海里翻了船,于浩浩渺渺的万万公顷凫水的绝望疯狂。
章则说不出话。
怀宙站在窗前等天黑,也是说不出话。
无端端想,这下好了,他也忘不掉。
一个又一个,拜不到神拜了她。
凌乱的一团情,乌糟的一腔意,因祂而起,因她而起,分不清了。
在颤栗,为幸运亦或恐惧?在反胃,为心动亦或怖悚?在出汗,为赧然亦或骇然?分不清了,已经分不清了。
信仰、爱慕、友善、忌惮、嫉恨、景仰、怜惜……搅作一锅光怪陆离的粥。
她、他、她看了看,端起来,顿一顿,欲迎还拒,而后喉咙动了动,胃说饿,心喊渴,还是想喝,想着喝了又如何,便喝下去,一饮而尽。
再不分青红皂白。
拿她当神拜。
索性也,分不清了。
天有那么点暗了。
怀宙将头贴上窗,西边晚霞红得诡艳,像把无法无天的火,怀宙从窗扇虫眼望了去,外头血案似的红。
再等等,待夜色遮了屋檐、隐了巷道,他们就动手。
她紧促地吸气,喉咙和肺都太紧了。
大话放出去,进展寥寥无几,安儿的下落隐没了,和一众卒于妖王殿的无面目小妖怪一般,无下文,无二致。
她却有脸领人手闯宫。
怀宙这时想起,闭眼笑上一笑,亦觉自己厚颜无耻。
无耻就无耻了。
好歹她帮了她,平心而论,她不是欠她一条命吗?
都得了好处,捡了一兜温存,这也不爽?
天到底是黑了。
章则带路,两人一妖于月下走得悄然。
妖域夜里亦车水马龙,他们侧身晃过,汇入其中,分流而出,影绰里像走过条沸着烟火气的锅。
怀宙凝着妖王殿剪影。
这也不爽?不爽不爽不爽啊,就是不爽啊。
-得了好处也不高兴?
双与飞跳出来问她。
哪来的?
怀宙不耐。
好处也不要,那得是个怎样悖逆的泼皮,简直了,透着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不识好歹。
又怎样?她看着很识好歹吗?
怀宙挑了眉冷笑。
师父传她道,她不曾扬个脑袋不识好歹吗?师父一脚将她踹倒,说她反骨重十斤,早晚给她抽了。
她跪直了,也就一句“徒儿谨遵教诲”。
她就是一身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