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自己走,然而石文言不许。
“我能走哦。”她道。
“哦,我知道,”他慢而温和地应下来,不容置喙地驳了她,“但我看不得。”
“看不得我走么?”她问。
“我人就在你边上,却要由着你摸象么,”他说得理所当然,像那是种失职,“我看不得这个。”
“盲人就要摸象的。”她笑起来,快活得叫人心碎的样子。
“不管,我看不得。”石文言强硬道,他也不管强不强词夺理了,俯身,贴着她发心按住她后颈,捞起她就走。
陈西又窝在师兄怀里,像蜷在个过大的王座,整个王国冰凉地硌着她,她挪一挪,笑也透着凄惶。
石文言留意到,捏捏她的脸:“高兴些好不好。”
她张嘴欲咬,吐息温热,他不躲,等着那唇齿咬上来。
她临了反悔,兴致缺缺地侧过脸去:“躲啊。”
“为何要躲?”石文言道。
“……你好讨厌。”她绕了他头发,轻轻一拽,又反悔,手伸进石文言发间,安慰地摸了摸。
他们走水路,沿月下河一路南下。
船比飞舟抗得久,足足撑了三日方塌,船上修士贤姐贤弟叫着,推杯换盏恭维着,眼看船底破大洞。
有妖兽冲进来。
纷纷拔了兵器,瞠目结舌,“不是?”“这是如何闯进来的?”“小心上面!”地嚷起来,乒呤乓啷地打起来。
那妖兽体型巨大,三条脑袋攀咬,不时波及陈西又。
简直像冲着她来。
陈西又难能落单,自梨花木椅上跳下来,笑吟吟拔了剑,手腕一转,剑芒碎了风,抬眸上视,眉眼间锋芒毕露。
石文言心急如焚,传音喝住她,心知喝不住,脚下不停,挥断两条触手一条腿,急急救驾。
——知道啦。
她这么回他,跃上前去,身轻如燕,剑出如虹。
淡蓝的血泼出来。
像流了一地晴好的天。
石文言心如擂鼓,千山万水地赶过来,山迢路远地接她驾,喘息着:“……到我身后。”
“好嘛。”她退下来。
踩着那汪湿且蓝的血,妖兽在她身前痛叫,发了狂地咬,她一剑挡了,一滴血啪地砸去她身上。
石文言心头一突,长剑抵入妖兽独眼:“有毒吗?”
“无毒。”她道,撤去他身后。
有修士哇呀呀地叫,往斧头倒毒,大刀阔斧地抡着兵刃,地动山摇地顶上去。
石文言见了亦退,船上修士繁多,高手如云,立时有修士补上这缺口。
那妖兽整个地发了狂,一个暴冲,不知怎就那么寸,也几乎是直奔陈西又去的——她都那么远了。
他专注非常。
时间一刹间给拉细了,奸猾地缠上他脖颈,沾上她四肢。
甲板一震,她似是一颤。
抬眼,容色淡冷,她看不见,便无辜无畏得像个勇士,平静地侧身腾挪,贴上前去,戳了一剑进去。
妖兽吃痛,绷紧了脖颈掀砸脑袋。
哐哐哐砸通三个隔间。
石文言呼吸一窒。
陈西又却冒出头来,从那翻滚的湿滑脑袋跳下来,似是千钧一发之际,蹲身借了妖兽皮.肉,一蹬腿,拔剑起跳。
——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
石文言接住她。
她脸上红扑扑,弯了眼,环住他脖颈,笑得温热轻狂,有不知地厚天高的肆意淌出来:“它好慢。”
石文言拽了陈西又手腕,将她团进怀里,扣紧,一个猛窜上楼,直冲上层甲板。
上头人不多。
船长摇晃着,四处拱手:“多谢各位出手,多谢,多谢!我方某某今次若过此劫,必免诸位船票!”
他笑得像从未见过太阳的苦命向日葵。
前头笑,后头一脚跺在身后大汗淋漓的阵法师腿上:“如何了?”
“不好,”阵法师汗透衣衫,“运气不好,踩了它地盘,它有备而来的。”
船在这时不堪重负地呻.吟起来。
妖兽攀着这船,船体发出催人牙酸的噶吱声,气数将尽的动静。
船长骂了句泥沙俱下的脏话,青黑长衫猎猎抖动着,霍地抄起武器,听声音是赤红了眼:“竖子尔敢?!”
他攻上去。
石文言绕去阵法师边上,瞥一眼,自觉无力回天,消极地挥几下剑,掷出几道术,且战且退。
‘要逃吗?’她扔出几道符,浅笑着望那头。
石文言:“不逃吗?”
“好呀,”她不知事地抱住他,“留下来帮忙也好,总之是已经耽误了。”
行程耽误不得的修士早便起程,余下的修士多半对这妖兽有气。
她也有气吗?
石文言看她。
妖兽映在师妹清亮眼底,那一面水绿、一面水蓝的异色虹膜,缠有妖兽身影,那厮打触足有如拥吻。
妖兽那蓝得妖异的血,不如为何,像她泣下的眼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