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一眼,幽微处的打算忽地孵出来,草灰蛇线,铺了一路。
先与她形影不离。
又又心细如发,自然看得出蹊跷,往下查,到灵起山,那九道题也并不偏门,同他打听的话,也许他会说的。
哈,他就会说的。
但她自己答出来了,石文言怔了一怔,她撞破得比他计较的早。
总这样,早早饮下身遭毒酿。
她发觉端倪,远比她以为的早,只她不大记得。
他从灵起山回来,林晃晃、乔澜起尚不曾说上什么,她扒了他的腿,趴上他膝头:师兄去了哪?
他道:怎么了,忽然这么问?我怎么了么?
她梳垂挂髻,蹙细细的眉:你不大好。
她那时就嗅见了,但他强笑贪生,硬拖到今日,闹得如此境地。
这样迟。
她的眼泪珠连往下,他的心像给擂响了,空空地吵着。
“又又,”他才不管死离他多少近,他要擦她的眼泪,他忙着和她说话,“记得我们的玩笑吗?”
“什么?”她给难过掏空了。
疼痛滴答地蝎进去,皮囊一星一点地上冻,冷得她心惊肉跳。
“手拿不出手,头刚好。”他笑。
笑得像那个她趴上他膝头的午后,抵着那血刺呼啦的渥烂真相,随口一说的童言童语,他多高兴。
“……?”她哽咽。
石文言温声道:“送给你了。”
摘别人的头太冒犯了,要献只献自己的头。
本命灵剑嗡鸣着,从他体内贯出,血低矮地溅起来。
她全然空白。
像给人擦了鼻子眼睛嘴。
他的/石文言的/师兄的头掉了下来。
……
?
“…师兄?”颤了声。
石文言掉下去,死亡浸泡了他,她的血和他的血泡着他,他听见“神”的话语。
一万个荒诞向他敞开,一万种无稽对着他狞笑,款款褪了衣裳。
竟是血池肉林。
死亡“唰”地拍过来,排山倒海冲刷了他,完全的寂寥与伶仃——多半如此,生命亘古嶙峋,骨感得万古千秋。
他沉下去,头最重,嘎吱嘎吱地陷下去。
沼泽得偿所愿了。
笑一个吧。
一众心愿里最轻的一个,最重的一个,修士们汲汲营营抛之脑后的、凡人热热闹闹充耳不闻的——死。
他去死,正在死,就死,这便死。
头与身子只一层皮连着,那孤苦无依的脑袋歪进师妹怀里。
石文言意识昏昏,一切也且高且亮且远。
月白的纱勒了他耳目喉舌,茫茫地等着,等什么将他从皮囊里剥出来,意识一抔一抔泼出去,渐消逝了。
她端着他的头颅。
湿凉的眼睫蹭着他。
……师妹,还不松手么?
石文言渐黑了。
摸黑寻肉.身,找不到手,抱她也没办法,哄她也没办法。
他那手没留余地。
她像他脐带连着的死胎,他情愿连着她一起腐烂,但究竟他是那个死胎,他便只忙着将脐带扯断。
头离体,能有多久意识来着?
不想陈西又一剑刺进来。
?!
石文言凝血的眼睫颤了颤,她低下来,如托付一个吻,亦如寄存一句情语。
…做什么?
——这什么?陈西又…你在、做什么?
“礼物,师兄,”她隐约是抽噎着,咬着他耳朵,声音婉冷,“你不许把我摘干净,你的苦心一定要白费。”
她披着湿的恨。
“来恨我,来揭发我吧。”
那恨将爱也濡湿了。
“师兄,”她哽咽着,埋入他颈窝,“你一定要……不得安宁啊。”
“……”
头颅不会说话,它死不瞑目地凝望她。
一地狼藉。
……我错了。
石文言瞪着眼,死前也在想——
追悔莫及。
真该找个清净地抹脖子的。
剑宗那帮子人,千万别给她判个门内相残,天地可鉴,他是畏罪自杀的,她不过年纪小,吓着了,这才慌乱下补了一剑……
哈,骗得过谁?
原谅我。
若有来世,若有黄泉,又又,请一定来见我,我完全辜负了你,我完完全全对不起你。
为所有你应有但没有的,请一定来见我。
……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石文言死后,门就敞开了。
洞开始塌。
她默了默,踉跄走过那走道,刨开木石,摸见说书的身下护住的、八九岁小孩。
“跟我走吧,不,”她握着他手臂,将他牵出来,道,“我带你离开。”
石文言身上有她留的致命伤,她这么一逃,约莫坐实了以中有诈、心底有鬼,剑宗会发悬赏的。
就不耽搁他了。
她半心半意地琢磨,神思不属地想:东窗事发后,往哪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