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幽幽道:“划分三界生出的分别心,模糊了他们互相定义的界限。其实所谓的人妖仙不过是都一群善恶混沌的生物,在跨越几代后,就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除了模样,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区别。”
“不论是人是妖是仙,都是底层的为稀少的资源斗个你死我活,上层的则富有天下,自然能维持些体面。”
“可是孩子,我很难过。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长老发出笑音,不知是嘲讽还是悲怜。“母亲苦心造人的心血,都被他们给毁了。”
王隽的心绪随她的悲伤牵动,她低低地问:“女娲娘娘见到这种情景,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长老重重地叹了一声:“如果那时她在,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们这些初人四处寻找她的踪迹,直到有天我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长老颤动的唇微动,无法平复自己急促的喘息,这让王隽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们的母亲,早就死了……”
“她……是补天而死的吗?”王隽的声线越发抖了起来,“您亲眼看到了吗?”
“她是力竭而亡。”长老的手指迟钝地,缓慢地指着窗外的世界。“目及所处,皆是她……大地,就是母亲!”
王隽不解地皱了皱眉,随即立刻意识到了长老的言下之意。
女娲是大地之母,她的存在不论是生还是死,都是字面意思。
那无限宽厚的、蜿蜒起伏的、不断分裂的大地,就是母亲女娲……
王隽的视线随长老的指尖,缓缓移到窗外的天地,灵魂却恍惚着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拭去眼中迷蒙的云雾,仿佛看到“她”的肉身倒在了巨大的水泊中,风干的血骨化为山川河脉,继续滋养着在从血肉中生出的万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母亲,只觉得这大地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一刻,王隽不由得联想到无数生出的蛆虫争夺着她身体部位的使用权,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一遍又一遍欢呼着胜利。
王隽的头皮发麻,忽觉得身心冰寒至极。她总算明白长老说的“鸠占鹊巢,取而代之”是什么了。
“孩子,你没事吧?”长老目光担忧地看向她,轻抚她抖动的肩膀。
王隽捂住了嘴巴,强忍不适地挤出几个字:“没事,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
“一鲸落,万物生”的画面在想象中是美好的,但是从人的视角来看,这场景未免也太恶心了。
长老表示理解,轻描淡写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尾。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过是母亲的一节指骨罢了。”
王隽还在震惊中难以自拔,对她而言,这真相太过沉重,沉重到足以动摇自己部分意志。
她要以什么心态面对这段沉重的历史,还有心底不断涌起的愤怒?
“不……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好好想想。”王隽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感觉昏昏沉沉的。
长老抬起王隽的下巴,目光温柔而有力量,直冲她内心的虚弱。“你是不愿意接受真相吗?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走错了路?”
“你难道就这么心甘情愿,向天神俯首称臣?”
长老瞳孔幽暗,不容拒绝地要让她直视自己的内心。
“这条路,女魃已经走过了。很可惜,她失败了。”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属于这里。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你同样不属于他们!”
“你不是人,不是妖,不是仙……”
“我啥也不是?”王隽眼神突然清澈,面色不悦。“您怎么还直接辱骂啊?”
长老:“……”
眼见王隽恢复了平静和理智,长老无奈地松开了手,长叹一声:“这天下已经不再有母亲了,就连她亲手创造的初人也只剩下我一个。要是我不在了,谁还记得这历史呢?”
王隽察觉不对劲,忍不住问:“长老此言何意?您不是说这里远离三界,能一直保持长寿吗?”
长老轻轻摇头,“他们迟早都会发现这里的。若是他们强行突破这里的界限,我就会立刻死去。孩子们怀璧其罪,天下岂容得下她们?”
“怀璧其罪?”王隽看向五彩石,不可思议道。“就为这块石头?”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这块会发光的石头有什么用。
长老面色为难,“如果您愿意留下来庇护她们,我愿意将所有力量倾囊相授,这块石头的秘密自然也不例外。”
王隽正要拒绝,忽然被长老轻轻一推,转眼就来到一片无垠的荒漠。
“我怎么穿越了?!”
长老的声音还在头顶回荡:“等你经历过母亲的记忆,你一定会愿意的。”
“等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长老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徒留尴尬的沉默。
王隽缓缓抬起头,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穿越连衣服都穿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