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身边的泥沙揉揉搓搓,捏成自己的样子,放在天地之间。
“你们就当我在这里,不许忘记我,更不许作恶。”
人们仰头望着跟她并不相像的泥塑,满脸欲言又止。
这时,王隽的肚子恰好响起阵阵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令人震耳欲聋。
她煞有其事地指着天,“我的天道无处不在,如果有人作恶,天雷就会劈下来哦。”
说完,她立刻捂住了脸,好藏起因胡说八道而泛起的绯红色。
“你们好自为之吧!”
众生的神色渐渐变得庄重而严肃,他们俯首道:“母神,我们谨遵教诲!”
“那我们向您许愿,您也会听到吗?”一个女孩扬起脸,满脸光彩,似是期待。跟着亮起的,还有许多充满希翼的眼神。
王隽低眉,慈目满是悲悯。
许愿?求什么?不过是求雨求财求平安,从来没有变过。
王隽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算知道了。人们却因为她的允许,兴致逐渐高涨,在现场立刻发愿起来。
“母神,愿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母神,让我们这里风调雨顺,收成更好吧!”
“母神,让我们有更多的食物和安身之处吧!”
“母神,让我有更多银钱造屋子,人畜兴旺!”
王隽被他们眼中的狂热和激动吓到了,她想平息浪潮般的声音却引起更多的欢呼。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只有相互行善,你们就能实现共同的愿望……”
她补充的后缀也渐渐淹没在大大小小的愿望里,只有在近处的使者听到了只言片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记住了!”
王隽摇摇头,其实重点在后半句……
后世的他们,会不会从此以为拜土像,拜石像,拜金像就能实现自己的欲望了?
她回首望着人们,有些懊悔。
从前人们相信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现在人们恐惧未知的命运,希望永远在自己的庇护下。
以后的人们,会是怎样的呢?等他们发觉自己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实际的好处时,他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吗?
她感受到的时间与人类相差甚远,原本亲近的血缘也变得淡薄。
人们对她的称呼已经从亲切的“母亲”到“母神”,终有一天,等到人们不再需要自己,大地各处都布满人的痕迹时,而自己就会成为故事里那位尊敬而陌生的“女娲娘娘”。
当人能真正把握自己命运的那刻起,神明就没有了意义。难怪天界的神仙不怎么出现在人间,还要以生死因果控制人类的命运。依她来看,这世上不是人类需要神明,而是神明需要人类。
一个不愿意掌握人类命运的神明,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这副身躯走向牺牲的路是必然的。
王隽狠狠地甩去这一念头,有时候她都快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女娲的念头,还是她自己的。
在这里越久,她越分不清梦境和真实了。
王隽揉了揉眉心,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饥饿所致还是人声嘈杂的缘故。
一声稚嫩的童音在众多聒噪的欲念中格外动听——
“希望母神娘娘健康平安。”
她讶然地向那声音探寻过去,被扫视过的人群高举双手,以为自己得到了神的偏爱。
角落的女孩虔诚合掌,对此毫不知情,身边的躁动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王隽心想:这真是自己这一日所见的,最美的风景。
我代表不了谁,也不想代表谁。
长老希望自己亲眼见证三界众生的丑态,想让她明白人类永远也不会改变,周而复始重复一样的命运,好不要再做无用功,费心改变这一切。
但是,她早就明白这一道理了。
王隽抬眼望天,喃喃道:“你想让我看到的,我已经历了无数遍。就算再看一次,经历一回,也不会动摇什么了。”
这条路是我王隽的路,也不是所谓的命运使然,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王隽不再留恋,转而向海的那边走去。
走了半程,她忽觉得头上有一石子打在头上,还未反应过来,天上又掉下两块石头,不偏不倚地打在自己的肩背。
她无奈地望天:“长老,你就算再敲打我三下,我也不能半夜跑到你那儿去的。”
而大地似乎有了生命,抖得她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王隽短暂地发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天塌地陷了,自己的使命要来了!
她顾不得明显虚弱的身体,一刻不停地往回跑去。
此刻,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是说给自己的,也是说给那些人类的:
跑——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