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回应了。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的心头劈下一道雷。在这个世界,除了逝去的母亲和故友,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
族人将她的名字奉在高高的生祠位,只敢称自己一声长老。为数不多的小辈,只叫过几次姥姥,便被大人纠正了称呼。
在不知不觉中,责任和身份已全然取代了她。
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难道从前的故人回来了?
她想上前仔细端详王隽的脸,好找到故人的影子。但又怕冒犯来客而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探出的手怯生生地停在半空,迟迟没有逾越她们间无形的界限。
王隽率先踏越过去,用力回握住那双温暖的手。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在身上,消融了她们之间最后的隔阂。
在亲密的距离里,她们终于看到了彼此。
“像,太像了……”
长老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一遍地抚摸王隽的脸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模糊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母亲的样子,她终于泪如雨下。
王隽让她依靠在自己肩膀,细声细语地安抚道:“我们虽然从未见过,但我在母亲的记忆里见过你。”
“你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最想念的孩子。”
“曾以为我年事已高,没有机会再见母亲最后一面了。”
长老用布满细纹的手挡住了黯淡的脸,含泪而笑:“但现在,我看见了年轻的母亲。”
她又哭又笑,引得王隽不免担忧起她的身体:“女始姐姐,你不能悲喜过度……”
王隽见她还不在乎的样子,只好又说:“族里还需要你,你一定得保重身体。”
长老这才努力平复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怪不得女灵会把你认成母亲。”她无不怀念地说,“无论模样和气味都那么像。”
王隽听到她的感慨,强颜欢笑道:“我虽是母亲的孩子,但真身并非人类。而我只是,只是……”
“天下万物众生都是母亲创造,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母亲的孩子。”女始的口吻不容她反驳半分。
王隽被她命令般的劝解震住了。她还没有适应一向慈和的长老变得这么严肃。
在此刻,王隽才突然意识到,女始虽然是族里的长老,更是为大家做出决策的首领。
不怒自威的行事风格早已刻入她的一言一行,即便岁月风雪藏起了这雷霆果决的一面,展现给他人的是无尽的慈爱,但她的感召力始终存在。
虽然霸道了点,但不得不说,这还真令王隽欣赏极了。
她咧开了嘴,用力地点头:“好!”
女始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再有任何轻视自己之心。”
“好!”
“从今以后就留下来吧!”
“好——”王隽的舌头差点打成了结,连连摆手拒绝。“不好不好!你怎么能趁人不备,擅自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
女始的脸色一沉,声音更低:“我以为你经历母亲的故事,会愿意留下来。”
王隽抱歉一笑,语气同样坚定到不容置喙:“我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责任,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疑惑地问道:“而且这里有你的庇护还不够吗?如果这里需要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的……”
“我明白了。”女始抬手打断她,笑容苦涩。“这片净土除了我们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得到偏爱的庇护。”
“母亲说,只要我们需要,她就会回来。”
“在水灾泛滥的那天,大地在风雨中飘零。母亲救了那么多人,却偏偏在触手可及的时候,放弃了我们。我只身走上高塔,再次承载起责任,带大家走向庇护所。”
“或许是母亲没有看到我们。或许,是母亲不得已做出了取舍。”女始失望地闭上了眼睛,好不用直面那张熟悉的脸。
“我知道母亲的为难,我不怪什么。我只是遗憾……”女始直视王隽,面色哀戚。
“如今,与母亲最相像的你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王隽忽地想起了那夜,她下意识地解释,被女始抬手打断。
“不必再说了,你今日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