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他们,是指人对吗?”叶云音喃喃道。
她再次仰头重新审视“人事处”的高楼,想起那藏于大厅的沙盘,恍然明白它存在的意义。
原来王隽所行传道之事,并非为了向世人宣扬天帝神仙的教义,也不是简单的扬善除恶。
她要舍弃人间供奉的香火,甚至冒着违逆天帝的风险,也要让人挣脱既定的命运,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相信世上有这般纯粹的人,但她不信天上有这样的神仙。
可是——
王隽就是这样的神仙。
叶云音垂下的双眼缓缓抬起,对上王隽那张依旧平和的脸,一瞬间变得慌乱无措。
她试探地问:“所以那个沙盘上的人都是真的,对吗?”
王隽的沉默让叶云音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此庆幸还是失落。但下一秒,只听王隽开口道:
“你看到的他们行善作恶,听到的他们求而不得,感受到的悲喜交替都是真的。”
王隽显然看穿了叶云音的心事,笑笑继续说:“包括你刚才想的,我是不是在做一件违逆天道的大事嘛……也是真的。”
“所以您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人。”
叶云音轻轻摇头,流露痛苦之色。“可为人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冒险了……”
如果陛下和其他神仙察觉出王隽所行之事并不记入天界功德内,那她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审判了……
届时,这座大楼的主人会不会被取而代之?
“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王隽耸耸肩膀,不以为意地笑了。
她半嘲讽半无奈地说:“毕竟我可是那种爱出风头,为了在人间的声望不惜对同僚动手,还不顾众神颜面大闹蟠桃宴的‘叛逆’之辈呢。”
“所以我为了人做到这种程度也在情理之中吧?”
叶云音面对她的无畏坦言,心却跟着揪了起来。
“要是陛下知道发怒怎么办?”
王隽见她为自己忧虑,宽慰笑道:“这个嘛倒是不难,我能自圆其说。”
“传道并非只关乎神佛信仰,亦有为人解惑辨明之意。”
“神仙为人开解是本分,就算人家不肯烧香,咱们这些大度的神仙也不能斤斤计较嘛。”
叶云音闻言自惭形秽,缓缓低下了头:“我说要以神仙的力量让人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也不敢去做。”
“因为神仙同样身不由己啊。”
王隽双目放空,思绪慢慢飘远。“当年爱人如己的九天圣母,现在也不知去往何处了。”
“人间命运因果交织,努力并不能让他们得到同等的回报。”
“但我会尽自己所能,在人短暂的生命里,给予他们法律外同等的公平……”
“可他们会记得您吗,会有人记得您为他们做的一切吗?”
面对叶云音一连串的追问,王隽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可太多了。”
她的脑海浮现出许多人的脸,想到她们,她才确信自己做的是有意义的。
“你不就是一个吗?”
王隽点点叶云音的脑袋,调侃道:“如果我们没有发现你,那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有没有意义呢?”
她的反问让叶云音瞬间开悟,在此刻,她终于找到了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
她不会成为追随王隽的信徒,她要成为像王隽一样的神仙。
“王隽。”这是叶云音第一次直呼其名,她的脸认真而虔诚,与她刚才的迷茫全然不同。
“谢谢你信任我。”
王隽也长吁一口气,相信叶云音这次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了,也不枉自己费半天功夫开解她。
她会明白,在这偌大的天界里,她并不孤独。
王隽目送她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眼眸微沉:“玄鸟,你觉得她来这里会是巧合吗?”
玄鸟不知何时已落在了她的肩上,随她视线停留的地方发出一声冷笑:“哪儿有那么多巧的事。”
王隽略惋惜地摇头,“难得遇到一个品行尚可的好苗子,偏偏跟的是对她亦师亦父的凌岳仙君。”
玄鸟幽幽叹了口气:“真是歹竹出好笋,天界还有这样单纯无畏的小仙。”
眼看它就要口无遮拦地说下去,王隽故作惊奇地打断它:“原来还有人能入你的法眼啊?”
“不怪你喜欢她,就连我也对她改观了。”
玄鸟嗤嗤笑起来:“因为她较真的样子和从前的你很像。”
王隽挑眉“哦”了一声:“那咱们就把人招进来怎么样?”
玄鸟一口回绝:“认真做事的人太多,作为同事我可受不了。”
“再说了,人家可是凌岳仙君的徒儿。你还真想挖墙脚啊,不怕给自己再挖个坑?”
这就是了。
王隽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样好的女孩,留在凌岳仙君身边出不了头,那爱惜人才、善于谋划的西王母就不觉得可惜吗?
她就不会做些什么吗?
叶云音和昆仑的关系尚不得知,只好先按兵不动了。
王隽揉了揉太阳穴,每次想这些问题都想得头痛。
也不知谋划按百年起算的西王母,她的大脑还好吗?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孟婆手指牵引无形的风息,顺着叶云音的踪迹而去。
“劳您费心了。”
王隽忽然想起什么,忙不迭问起,“对了,你没有去追查大楼外的眼线吧?”
孟婆摇了摇头,“你之前提醒过我,我就装作不知。想来‘她’应该是走了一会儿了。”
王隽长长叹了口气,“她要是不走,我也不好跟叶云音说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