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毫无疑问是一场欢宴。实际上,这是这么多年来最隆重的一次,因为卢修斯执意要这么办。所有的因素都考虑到了,在社交季刚开始的时候,这是最合适的时间。
宾客们悉数到场,新旧朋友欢聚一堂,唯一的变数在主人家的儿子身上。
——一切请柬发出之后,德拉科突然来信说要回家。
“孩子们应该都在学校参加圣诞舞会的。今年办得很不错,尤其是德姆斯特朗的代表团也在。”帕金森夫人这样对纳西莎评价道,“大概是我的潘西宝贝和德拉科闹了矛盾吧?她很伤心他没有邀请她,也没有提前告诉她要回家。你知道,茜茜,他们一向玩得很好。潘西总是觉得德拉科不够体贴。但男孩通常要成熟得晚一些,是不是?”
纳西莎微笑着应和她。实际上,她在心里已经非常不耐烦。帕金森一家都很烦人,多年来,促使他们和对方交好的唯一原因是至今没有一个帕金森成为过那个人的追随者——但是最近,她和卢修斯在重新考虑这回事了。
直到帕金森夫人被她应付走,德拉科才故作淡定地挪过来。
他从到家之后就总是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但纳西莎和卢修斯都默契地对此不动声色。他们觉得德拉科只是又有事相求了,也许是为了他的小朋友们。不过他居然甘愿放弃在学校的舞会,这件事让他们有些惊讶。
“爸爸在和艾弗里叔叔谈正事,”德拉科开口了,眼睛瞟着旁边的壁画,“嗯……我有事情想和你说,妈妈。”
“喔,”纳西莎的语气和表情都足够淡定,“是什么?”
德拉科仿佛受到莫大的鼓励,甚至顾不上他们站在离舞池不远的地方,就急促地开口了。
“前阵子有人在学校用钻心咒——我在信里写过——邓布利多已经在怀疑我们了,妈妈。我知道爸爸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们都在想‘那个人’要回来了。”他听上去像是鼓足了勇气,极力想显得自己成熟,但实在不成功。
这可不在纳西莎的预期里。她惊愕了一瞬间,心头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带着他走向更远离舞池和点心桌的地方,在楼梯扶手旁边站定。
“邓布利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纳西莎压低声音,轻柔地说,“你爸爸完全能够掌控局面,不需要你来担心,德拉科。你刚刚失态了。”
母子二人一同看向宴会厅的那头——卢修斯正在那边和帕金森夫妇寒暄。他的头发熠熠发光,背影像还处在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纳西莎收回了视线,又一次打量德拉科。
从儿子宣布要回家参加舞会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那反常的焦躁。暑假里,他只有被吓坏了的恐惧和顺从,而现在他似乎自己拿定了主意。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
他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这些“你父亲该办的”事情。纳西莎知道她必须迂回地问出那个真正致使德拉科发生改变的缘由。
“所以,你和潘西发生了什么?”她作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什么?”德拉科惊愕地睁大了眼,然后迅速地否认:“不,没有。我只是觉得留在学校没什么意思。”
纳西莎挑起了眉毛。
在她的注视下,德拉科败下阵来:“……不是吵架,也不是别的。我真的不喜欢潘西,妈。她很幼稚,而且很烦人。你知道我——”
“——喜欢那个泥巴种?”纳西莎充满理解地接话说,她现在已经可以泰然地提起这事儿了,尽管半年前还恨得牙痒痒,“德拉科,那不是真的你。你只是被她的某种特质吸引了,不代表就要承诺与她共度一生,亲爱的。”
德拉科的脸上出现了挫败和失望。他说:“不,玛丽不是泥巴种——她也许曾经是,但马上她就会成为一个布莱克,我早就和你说过,妈妈。”
这句幼稚的话和这样炽烈的态度让纳西莎在心里冷笑起来。他谈起那个女孩的语气像极了七岁时向她索要橱窗里的玩具。
“亲爱的,别误会我,你当然可以有一段单纯的、美好的校园恋情。你爸爸不会高兴,但我想他会理解的。”纳西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看到他露出了熟悉的、惹人爱的动摇与懦弱,“至于未来——现在谈起未来太遥远了,不是吗?”
德拉科竟然反倒冷静了下来。
“妈妈,别再拿这一套哄我了。”他的视线定焦在华丽的楼梯扶手浮雕上,似乎不直视母亲的眼睛就可以鼓起勇气:“你知道是谁用了那个钻心咒吗?克拉布。他说他中了夺魂咒才会这样。我认为他没有在撒谎……我认为那个传言是真的。”
一阵寒冷爬上了纳西莎的脊背,不受控制地从她唇缝蹿了出来:“什么?”
“他真的会回来。”
德拉科收回视线,抬起了眼睛。
“学校里有他的内应。前年爸爸弄丢了他的东西,是不是?那个人把标记刻在手臂上,还是哪里?它变得明显了,对吗?别这样看着我——我都知道,妈妈。”
他恳切地低声说:“我想我们还来得及做些什么。”
德拉科的眼睛在小时候是天蓝色,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蓝色,其中的灰比蓝更沉重——她之前竟从没注意到。
纳西莎的呼吸急促起来,宴会厅吊顶上的灯似乎在她视野里旋转,过了有五秒她才发觉那是自己的眩晕。
“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纳西莎曾经无数次听到过这句话,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令她不知所措。她知道有一天,她不能再用微笑和轻声细语搪塞过去,可是她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迅速。
她当然知道事情已经走到某个临界点。看看正在发生的一切:卢修斯开始充满忍耐地与一些下三滥打交道;办公室里那些人与他交谈的口气不再奉承;世界杯赛上那个黑魔标记让卢修斯被克劳奇怀疑了好一阵;有传言说那个人要回来了……但这原本都应该与他们的宝贝儿子无关。德拉科不该知道的。
她该继续隐瞒吗?可是就算隐瞒,又能瞒得住什么呢?现在,德拉科就站在她对面,他正在抽条,长得比她都高,两腮略微生出了胡茬——他已经满十四岁了。他知道她爱他,而且会无条件地爱下去。
他微微倾身,苍白着脸,压低了声音,重复道:“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和你父亲打算让你过怎样的生活。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偏离了一切。谁让你产生了这么做的勇气?纳西莎冷静地问:“是她告诉你的吗,德拉科?是那个玛格丽特?”
“不,”他的呼吸显然急促起来,就因为她提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不是,妈妈。好好想想吧,邓布利多的态度一直很明显。他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老糊涂。”
“他看不起我们,德拉科。”纳西莎轻蔑地掸了掸德拉科的肩膀:“我和你爸爸都曾经是他的学生,也知道他的态度,再清楚不过了。邓布利多不仅不能理解,还在心里期待我们能乞求他的谅解呢——我们没必要和那种人打交道。看看支持他的都是谁!韦斯莱!”
德拉科的脸色变得更苍白,却带着像他父亲似的精明:“妈妈,别这样说。邓布利多愚善,而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韦斯莱家最大的荣幸恐怕就是攀上了邓布利多。而且今年的怪事真的变多了,不是吗?魁地奇世界杯赛上的那个标记……波特莫名其妙地参赛——”
“——你想得太复杂了,德拉科,没有那么多怪事,波特只是个一无是处又狂妄自大的男孩。就算有什么事情,还能威胁到我们家吗?”纳西莎说。但她知道自己甚至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无论如何,他们还在半公开的场合。就这会儿功夫,舞池里已换了一首曲子。她微笑着转移话题:“去吃些点心,怎么样?”
德拉科闭了闭眼睛,然后下定决心:“……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长大了。我认为我们一家人应该好好谈谈。也许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他转身离开了。
如果让纳西莎心碎就是邓布利多的目的,那他真的做到了。她知道自己不算是那种严格的母亲,甚至过分地慈爱了——她有时候希望德拉科可以一直不长大。但现在,他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变化,也许是从魁地奇世界杯赛的那晚开始。
悠扬的乐声中,纳西莎又想到了那女孩。她讨厌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她讨厌那副神情,让她想起她的姐姐安多米达——在遥远而朦胧的少女时代里,安多米达也总是端着那副忧郁又好奇的神情,望着火车窗外那片麻瓜的房子。
德拉科有一点说得没错。在走向宴会厅大门去迎接新到场的宾客时,纳西莎想。
照她看,那个女孩儿没准儿真的会“成为一个布莱克”。但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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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来得不算晚——啊,德拉科怎么在这里?我以为这小子在学校呢。”小天狼星·布莱克惊奇地说。他打扮得一丝不苟,几乎像纳西莎记忆里的雷古勒斯——哦,别想雷吉,别是现在。
纳西莎不冷不热地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什么事惹得您大驾光临?”
她满意地看见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但小天狼星竟然忍住了,慢条斯理地说:“我收到了请柬,那上面有你和卢修斯的签名。总不可能是有人假冒的,是吧?”
“谁知道呢,也许你是被人假冒的。”纳西莎说,“我记得你曾经为了一个麻瓜对艾弗里施恶咒——现在却和他一团和气。很高兴看见你成长了,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终于蹙起了眉毛:“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么今非昔比了,我猜?”她微笑着耸耸肩,“在所有人都死去之后,你突然想起来自己姓‘布莱克’。”
“……”他的表情阴沉下来,脸颊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纳西莎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偏偏对着小天狼星·布莱克控制不住脾气,但她很高兴看见他吃瘪的样子。紧接着她想起来德拉科的话。
是的,小天狼星在霍格沃茨——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那儿,也许是克劳奇或者邓布利多从中作梗——她低声说:“听着,小天狼星。如果你对德拉科讲些不该说的话……”
小天狼星高高地挑起了眉毛:“哇哦,误会,完全是误会。那小子躲我还来不及呢。纳西莎,如果有谁对德拉科讲了什么,那首先可以排除我——为什么不能是他真的长大了?他已经十四岁了,想想你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