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勇停步，一个抬手去掐章铮的脖子：“再这么编排，小心我削你！”在对方连连讨饶声中，他佯怒似的诘问，“就是哥几个好久没聚了，随便聚一聚。怎么了？不行？”

“行行行！”

“老吴牛逼！”

……

十二月末的大晚上，五一七宿舍阳台外，冷风呼呼地吹。

吹到了阳台门上，被挡住了，成了“呜呜”的闷响。

室内温暖安静得仅剩下了音乐声和人的呼吸声。

电脑屏幕上，细成一长条的画幅中，两棵树先向中间生长，长出了枝干、枝丫、细叶、果实，伴随着背景天空的变化，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天到冬天，从漫天霞光到深邃星空，在江君尧高饱和又细腻清透的色彩搭配下，如同高速摄影机里最撩人心魄的自然奇观。

然而这一壮阔的美轮美奂却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人的触动，无他，他们都看了上百遍了，从草稿看到线稿，再到色稿、特效、合成，再翻来覆去一遍遍地调，看吐了快要。赵钱荀之坐在他电脑前，手放鼠标上，一动不动。林维、江君尧、王达志都站在他身后，看着电脑屏，也一动不动。

四个人呆若木鸡地看了十分钟，等到上百颗果实落完，「时代」两个字也随烟花消散，王达志总算发出了第一句话：“……可以了吧？”

四个字，饱含了小胖子一个月来多少的辛酸血泪。因为要打工，他进度最慢，所以打工完了回来还要继续赶进度。赶啊赶的，赶得他梦里都是中间帧，还有那涂也涂不完的色；赶得他浑觉得自己已然成了一台无情的画画机器，再一次深刻地理解了「艺术民工」四个字。

谁料林维开口：“六分十四秒。”待赵钱荀之把时间轴调到对应位置，林维抬手指道，“左起第九个占位图放错了，跟右起第三个重复了。”

赵钱荀之定睛一瞧：“干！”果然如此，又要重新导出了。

王达志悄悄松了口气，不是他画错了就行。小胖子悄悄把身形往后挪，打算趁着暂且无事先去洗个澡。

林维却道：“你先别急着改。今晚先这样，”他将王达志叫住了，“明天上午动概课后，胖达去找温老师借四台投影仪，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胖子已经被支使惯了。不过……“借投影仪做什么？”王达志好奇地问。

见室友们都望着自己，林维走到宿舍中央，抬头指指天花板：“把《时代树》投到上面看看。”

江君尧当即理解了他的用意：“可以，转换视角有助于我们更客观地审视这个片子。”

林维点头：“嗯，主要是我看到海报说，决赛是放到天幕上，邀请评委站在下方观看打分的。”见王达志一脸呆滞地张着口，仰头看着宿舍天花板，他忙解释，“当然不是在这里啦。这里长度都不够，明天我们课后到一教五楼走廊，那里我记得没什么人，走廊也足够长。我们都带上自己的笔记本，一个片投一台……调试下比例，四台投影仪应该够了。”

赵钱荀之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是吧？林大导演！你还要改吗？”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知道你们这堆破文件在我电脑存了多少了吗，1个T啊！”

“怎么能这么说，”林维摆出严肃的姿态，心虚又汗颜地纠正他，“这也都是你的作品，你的心血、你的娃啊。”

“滚！”赵钱荀之甩出了一个字，接着又甩出一句话，“反正我不改了，打死我也不改了！”

语气那叫个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结果……

到了次日，待四人调好投影的比例，开始播放后，四人分别从两端往中间走，假装成游客抬头看天幕。林维跟江君尧从这一端去，赵钱荀之、王达志从另一端来。

尽管这种方式并不能百分百还原在天阶上的观影效果，但没走两分钟，江君尧就发现了问题：“林维，树枝太靠上了，需要往下调一点儿。”

“嗯。”林维也看到了，这会导致特效全部挤在右侧，电脑上不明显，这样竖着再放大，视觉中心点就不对了。“……先记下来，”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再看看。”

“好。”江君尧继续往前行进。林维开始头疼：该怎么跟赵钱荀之开口呢？那小少爷油盐不进的……

两人放慢脚步，尽量忘记自己创作者的身份，来模拟游客的心态，时不时停下记个问题。还没到中间呢，就听到对面的王达志在那儿时不时吱哇叫上一句：“哇！好厉害！”“这效果太牛逼了吧！”“少爷，快看烟花！”“感觉好像在星空下漫步！”

两拨人马碰头时，赵钱荀之的脸已黑如锅炭，开口第一句就是：“丝丝，一到三分钟左右的特效我需要调一下。”

林维登时松了口气：“好吧。那让将军配合你，把树枝的位置做同步下调。”又对王达志道，“胖达你的动画不用动，我们只改枝杈接口。”

王达志很开心：“收到！”

赵钱荀之：“嗯哼。”

林维看他脸色，感觉也不可能更差了，便趁机道：“树枝下调之后，果实和叶子也要跟随下调……别忘了哈。部分果实开口调整，还有些小的改动稍后我汇总发你。”

赵钱荀之幽幽开口：“林维……”

林维一听对方这语气、这称呼，顿感不妙，立时一个后撤躲到江君尧背后去了。赵钱荀之已然一个纵身扑来：“我要跟你拼了————”

被江君尧拦住，气得小少爷破口大骂：“我册那娘姓江的你干嘛这么护着他！你是不是喜欢他？！”

江君尧身躯一僵，下一秒林维从他肩后探出头：“废话！将军可是我好兄弟，不喜欢我难道要喜欢你？”

赵钱荀之火力连升十级：“丝——丝——你给我死！！”

再下一秒，走廊右侧“嘭”地开了一扇门，一道喝问炸来：“哪个学院的学生在外面吵吵嚷嚷？”

在场四人闻言色变，林维一把拽住江君尧：“撤！”

四人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各自的笔记本，顺带一把抄起连着的投影仪。待那老师走到走廊里，只能看到四个奔向远方的背影：“都给我站住！”

以及遥遥飘来的：

“老师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下次不会了！！”

“胖达你废话真多！跑那么慢作死吗！”

“老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