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太黏糊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斯内普转过头，那双黑眸在暮色中尤为深邃。哈利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举杯道：“来，至少陪我喝一杯吧？”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

“生日快乐。”

斯内普说得极轻，刚出口就消融在了满屋子的喧闹里。

可哈利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胸腔里有什么忽然鼓胀起来，他咧开嘴，笑容怎么也收不回去。

“就这样？”他故意凑近了些，“有点敷衍了吧，斯内普教授。”

“贪心。”斯内普立刻后退半步，但嘴角有一丝很浅的笑意。

“阿利！”黛西却在这时跑过来，一把抱住哈利的腿，“吃饭饭！”

“好，这就来。”哈利弯腰把她抱起来。

斯内普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朝餐厅走去，走得像是在逃。

小姑娘趴在哈利肩膀上，对着斯内普的背影喊：“西呼吃饭饭！”

斯内普逃得更快了。

——————

晚餐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也许除了小天狼星——他切牛肋排的力道大得像是在肢解某个食死徒，花在瞪斯内普的时间比吃东西的时间还多。

蛋糕被端上了桌，是个三层的巧克力蛋糕，每一层都夹着厚厚的奶油，边缘点缀着金色的糖珠。莉莉在上面用糖霜写了“哈利生日快乐”，还插了两根蜡烛。

她没有急着点蜡烛，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放在哈利手里。

哈利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古朴的金色手表。表壳边缘已经有了些磨损，显然被戴过很多年，却仍然保养得很好。

“这是你祖父的表。”莉莉轻声说，“巫师家庭的传统，这应该是你十七岁那年就该给你的。”

她停顿了一下，“詹姆斯去年就把它找出来了，虽然迟了很多年。他今天……不能来，但我想，它应该属于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

哈利低头盯着那块手表，久久沉默不语。

那是父亲原本准备给儿子的、迟到了许久的成人礼。

哪怕现在的詹姆斯对哈利说出了那样恶毒的话，但这块表依旧静静地躺在这里，保存着被诅咒夺走的爱，见证过那个还会为儿子骄傲的父亲。

“谢谢，妈妈。”他握紧了手表。

莉莉俯身抱了他一下，没有说别的话。

“好了！接下来是我的礼物时间！”泰迪抢先打破了这份安静，把黛西往卢平怀里一塞，自己挤到哈利面前，“我和爸爸一起做的！你肯定猜不到——”

哈利定了定神，配合地问，“哦？我有点好奇了。”

泰迪献宝似的摊开手掌，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罗盘。

“看看这个！”

罗盘的边缘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星星和月亮符文，盘面上拥挤地排列着好几根细小的指针，每根指针上都刻着一个名字的缩写。

“魔法罗盘，原理和我之前做的挂表差不多，”泰迪得意地解释，“每根指针都会指向那个人的方向。金色代表安全，红色代表生病或受伤，黑色代表——”

“生命危险。”卢平接过话，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忧虑，“正常来说这类物品需要魂丝来制作，被追踪的人也必须在场。但泰迪似乎……有些独特的天赋，他做这个根本不需要魂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泰迪摊了摊手，“反正就是能用。”

哈利看着盘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指针——莉莉、詹姆斯、小天狼星、卢平、黛西、泰迪……

还有一根，上面刻着斯内普的名字缩写。

小天狼星凑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根标着“S.S.”的指针上停住了，随即嗤笑了声。

“做工不错，泰迪。”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玻璃表面，“但这根是不是可以拆掉？有些人没必要出现在上面，除非这针是为了告诉我们食死徒在哪儿聚会。”

指针指向的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不行！”泰迪急忙护着罗盘，“每一根都很重要！都是家人和朋友！”

小天狼星撇了撇嘴。哈利收起罗盘，郑重地放进口袋，拍了拍教子的肩，“谢谢，这个对我来说太有用了。”

接下来是小天狼星的礼物，哈利在拆开前就猜到了——他对那个形状实在熟悉。

果然，撕开包装纸后，一根流线型的扫帚柄露了出来。

“你上次说你原来那把没了。当然，可能没你说的那把‘白恒星’好飞。”小天狼星抱着手臂，语气轻描淡写，眼睛一直盯着哈利的反应。

哈利伸手抚过光滑的扫帚柄。

他想起了那把从高空坠落的火弩箭，和许多东西一起，留在了另一个时空的黑暗里。

“不，”哈利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说，“这就很完美。谢谢你，小天狼星。”

“别这么正经。”小天狼星大力拍着他的背，“等天气好了我们去飞几圈。”

“我能摸一下吗？”泰迪已经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发光，“这可是火弩箭！全世界最快的扫帚！”

“你的光轮2000不好飞了？”

“转弯的时候总是慢半拍，”泰迪仔细端详火弩箭每一根都修剪得完美无缺的尾枝，语气里满是渴望，“上学期对斯莱特林那场，金色飞贼明明就在我眼前，就是差那么一点——当然我不是对德拉科赢了比赛有什么意见，但伍德可失望了。”

“那你可以拿这把去比赛。”哈利看向小天狼星，“你不介意吧？”

“已经是你的了。”小天狼星挥了挥手，“你拿它扫地都行。”

他说着，对泰迪露出一个坏笑。

“不过既然用了这把扫帚，你就得争口气。下次比赛，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斯莱特林飞在你前面，哪怕只是一英寸。让他们跟在你后面吃灰，明白吗？”

泰迪头发瞬间变成耀眼金色，双手接过扫帚，像捧着稀世宝物，“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哈利笑着提醒了句，“别从上面摔下来。”

“我怎么可能摔下来！别小瞧我，我现在也是格兰芬多的王牌找球手呢！”泰迪抱着扫帚，冲他吐了吐舌头。

“还有我的呢。”巴希达忽然插话进来。老太太眯着眼睛，指了指柜子上那个皱巴巴的包裹，“年轻人，把那个拿过来。”

哈利照做了，撕开包装纸一看，是一个长方形的黑铁盒子，表面布满了凸起的锈迹和奇怪的刻痕，看起来像是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躺了几百年。

盒子的缝隙似乎被锈蚀封死了，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巴希达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年轻时满世界乱跑，收集了一阁楼稀奇古怪的东西。莉莉说你对古代魔法感兴趣，我就去翻了翻，没准儿能研究出点名堂。”

哈利把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找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便随手把它放到一边。

“谢谢您，巴希达。这很有意思。”

“别客气，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多比也准备了礼物！”泰迪这时喊道。

多比一直站在墙角，两只大耳朵因为紧张而抖个不停。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扭扭捏捏地走上前，怀里抱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

“这是多比用休息时间织的……”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多比不知道哈利先生会不会喜欢……”

它送的是一双袜子，一只亮黄色，一只紫红色，这种灾难般的配色让哈利感到无比亲切。

“多比，我很喜欢。”哈利捧着袜子，蹲下来，与那双像网球一样大的眼睛平视，“真的很喜欢。谢谢你。”

多比的嘴唇颤了颤，眼眶一下子红了，接着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哈利先生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一边哭一边抽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多比太高兴了……多比看到大家都在……都在这里……”

“好了好了，”哈利有点手足无措地拍着家养小精灵的背，“别哭——”

“多比控制不住……”多比用衣角擦眼泪，越擦越多，“多比就是太高兴了……”

旁边的克利切极其嫌弃地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丢人现眼的蠢货”。

“那个穿黑袍子的年轻人呢？”

送完一圈礼物后，也许是因为斯内普那一身黑色在满屋子的暖色调里实在太显眼，老太太很快注意到了他。

“大家都送了，你带什么礼物了？”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斯内普身上，连多比都忘了哭。

小天狼星正拿起一杯酒，闻言动作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故意提高声音：

“是啊，斯内普，你带了什么？别告诉我们你是两手空空就来的——这可不太符合客人的礼仪吧？”

“西弗勒斯刚回来，”哈利连忙开口，“他之前——”

“我什么时候送，送什么，”斯内普眼皮都懒得抬，“需要你把鼻子伸过来吗，布莱克？”

“是我没告诉他。”莉莉给了小天狼星一个警告的眼神，又歉意地看向斯内普，“抱歉，西弗勒斯。我担心你找理由不来，所以故意没提。”

斯内普抿紧了嘴唇。

“但我希望你能在这里。”莉莉继续说，“因为这对哈利很重要。”

被莉莉这么一拦，小天狼星只能把那点郁闷连同杯里的酒一起咽了下去，黑着脸不再吭声。

“我年轻的时候，”巴希达乐呵呵地插话，似乎完全没察觉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斯内普，“最好的礼物就是朋友们都在身边。当然，如果能有酒就更好了。”

她拍了拍斯内普的胳膊，“年轻人，放松点，只要心意到了就行。”

斯内普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慈祥的关照。在那样的目光下，他最终没能说出什么刻薄的话，只是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

哈利见状，忍不住想笑，赶紧指着地上那座依然屹立不倒的积木塔转移话题，“谁说他没给礼物？看，这可是魔药大师的杰作。”

小天狼星翻了个白眼。

黛西却趁机从卢平腿上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客厅，踮着脚从塔顶取下那块红色积木——斯内普刚才帮她放上去的塔尖。在她的小小世界里，这大概是今天最完美的作品。

她径直跑到哈利面前，把积木塞进他手里。

“给！”她奶声奶气地喊道，“给阿利！”

哈利把那块红色积木握在手心，又看了一眼表情凝固的斯内普，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谢你，黛西。”他用力亲了一下妹妹的脸颊，“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哈利，”莉莉说，“来许愿吧。”

她魔杖一点，两根蜡烛同时亮起，火焰弯折成“2”和“6”的形状。

大家围成一圈唱起了生日歌。黛西不会唱，只是兴奋地拍着小手打节拍。泰迪故意唱得特别大声，还跑了调。小天狼星临时编了几句乱七八糟的歌词，被卢平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哈利闭上眼睛，许下那个早就想好的愿望，随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莉莉把蛋糕切好，依次分给每个人。

哈利端着自己的那一盘站起身，走向壁炉。壁炉架上，在两只擦得锃亮的银相框之间，摆着一张小一些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黑发乱翘，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永远停留在十二岁的冬天。

客厅里的谈笑声低了下来。哈利把蛋糕轻轻放在照片旁边。

“生日快乐。”他轻声说。

“蛋糕！”黛西不明所以，举着叉子大喊，打破了那一瞬的安静，“阿利吃！”

“马上。”哈利回到座位上，摸了摸她的脑袋。莉莉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又切了一块蛋糕递到他手里。

哈利咬了一大口。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浓郁的甜里带着一点微苦。

他想起两年前的今天。

那一年他也坐在这个客厅里，也许就是这个位置。波特一家为他和小哈利一起庆祝生日——詹姆斯拍着他的肩膀说欢迎，小天狼星勾着他的脖子讲冷笑话，莉莉不知为什么掉了眼泪，小哈利戴着尖顶帽子满屋子乱跑。

所有人都在，大家都那么热情。而他只能维持着“佩弗利尔教授”的微笑，心里清楚自己不能说出真相。

如今，壁炉架上放着小哈利的照片，詹姆斯的位置空着。黛西的脸上沾满了奶油，泰迪偷偷舔盘子被卢平抓了个正着，小天狼星正拉着巴希达讲他编出来的笑话。莉莉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摇着头在笑。

哈利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身旁。

斯内普并没有动蛋糕，只是端着茶慢慢地喝着，对眼前的闹腾漠不关心。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他转过头来，那双黑眼睛正好与哈利对上。

左手无名指上，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哈利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他二十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