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说正事。”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等你回去之后,按顺序来。先是缪丝的八音盒,然后是米拉的镜子,再是阿克瑞斯的水瓶,最后才是拱门。每摧毁一件,时间的结构就会松动一层,后面的才有缝隙可以下手。顺序绝不能出错。”
“自己的留到最后?”阿克瑞斯瞥了雅克一眼。
“拱门是通道,”雅克简短地说,“通道关早了,谁来收尾?”
“我记住了。”哈利郑重地点头,“回去我就先去找八音盒。它在格林德沃手里,只要找到他,那是最好处理的一个。”
“看起来你很急着离开啊?”阿克瑞斯斜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就这么不愿意多陪我们待一阵?我们可隔着几千年。你这一走,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我的家人都在等我。”哈利无奈地说。
“哦——?”阿克瑞斯拖长了音调,“只是家人吗?”
哈利翻了个白眼:“好吧,还有一个让我头疼的家伙。”
这句话一出来,三兄妹全来了精神。阿克瑞斯眼睛一亮,米拉好奇地转过头,连雅克都侧过了身子,摆出一副只是随便听听的样子。
而在现实这一边,感觉到身旁那道视线扎了过来,哈利痛苦地扶住额头,小声嘟囔:“为什么连这种闲聊的记忆都原封不动地留下来了……我一点也不想看这个。”
记忆中的哈利,对未来自己的窘境自然毫无察觉。
“是个漂亮姑娘吗?”阿克瑞斯兴致勃勃地问。
“估计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哈利摇摇头,毫不留情地揭起短来,“偏执刻薄又多疑,整天阴沉沉的,活像只大蝙蝠。而且特别记仇,是个嘴毒得能气死人的家伙。”
“听上去绝对不像是你会有的择偶标准。”米拉一针见血。
“是挺奇怪的……”哈利歪着头,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一开始觉得这人实在讨厌,嘴里从来没一句好话——”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最合适的说法。
“可只要他在旁边,你就会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阿克瑞斯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等一下,”他举起一只手,“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偏执、刻薄、从来不给你好脸色,然后你的结论是‘待在他身边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啊。”哈利理所当然地点头。
阿克瑞斯慢慢转头看向雅克,好像在用眼神问“你听听他在说什么”。雅克只是耸了耸肩。
不过,”哈利像是又想起什么,自己先笑了出来,“我原来一直以为,他这种人宁可认纳威做干儿子,也绝不可能低头向谁道歉。结果上次我们吵架,他居然在我门外站了一整晚。我那时候才发现……原来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米拉敏锐地指出。
“纳威是谁?”雅克问。
“一个朋友,这不是重点。”哈利摆了摆手,很坦率地说,“我喜欢的人是男的。”
三兄妹齐齐“哦”了一声。
这边却一下安静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惊喜的发现。”邓布利多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能让西弗勒斯在门外站上一整晚……同事这么多年,我居然直到今天才有幸补上这一课。”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才咬着牙说:“恕我直言,阿不思,你对别人的私事一向怀有过分的热情。你大可以把这份好奇心留给更需要它的地方。”
邓布利多微微一笑,识趣地没有再接话。
斯内普立刻把矛头转向哈利。
“我倒不知道,自己在佩弗利尔教授心目中竟是这样一个‘令人头疼’的存在。”他冷冷地说,“看来你对我积攒了不少怨言——可惜一条都没舍得当面告诉我,倒是特意跑到三千年前,说给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听。”
哈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视线开始四处乱飘,就是不肯去看斯内普的脸。
另一边,米拉已经盯上了哈利的领口。
“这么说来,你一直带着的那个魔法契约,”她冷静地问,哈利喜欢的是男是女似乎还没它来得吸引人,“就是用来给那个人提供你所说的‘安全感’的?”
哈利一怔,抬手将挂在脖子上的银链拉了出来。链子上坠着一枚款式简单的银戒指,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
“这是血盟的信物。”他凝视着那枚戒指,“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正因为有这个,我才能安心待在这里,不然我没办法让他等太久。”
这一头,哈利忽然察觉到身旁投来一道目光。他转过头,却见邓布利多扶了扶眼镜,正望着那枚晃动的银戒指,仿佛刚才的视线只是哈利的错觉。
“血盟……”米拉重复了一遍,捏着戒指端详了片刻,客观地评价道:“魔法构造很有意思,双向感知,灵魂绑定。不过太单一了。”
“如果是我的作品,”她用平淡的口吻提出了足以叫人毛骨悚然的改进方案,“我会在咒语的最深处嵌一道探知印记,用来监测对方的情感波动。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埋入反噬咒——只要对方的忠诚出现一丁点动摇,契约会立刻启动,让背叛的代价变得极为惨痛。”
她松开手,十分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加上去。保证对方一点都察觉不到。”
阿克瑞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朝哈利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别理这个疯女人。
哈利干笑了一声。
“米拉,谢谢你,不用了。”他低下头,把银链重新塞回领口,“现在这样就够了。”
“放心。”雅克拍了拍他的肩膀,“雅努斯之门由我亲自操控。你会回到离开的那一秒,对他来说,大概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你就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哈利点了点头,又转向米拉:“上次说的不可饶恕咒的反咒,你有思路了吗?”
“有点想法,但需要你配合做几个实验,毕竟我们对魔法的理解差得太远了。”米拉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过现在,该回去吃晚饭了。”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缪丝站在不远处,金色的卷发散乱地贴在脸侧,眼窝深陷,下眼睑带着极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缪丝?”哈利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缪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空洞的蓝眼睛在几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哈利身后的拱门上。
“你要回去了?”她低声问。
斯内普的黑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状态不对。”
哈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眼前这一幕。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是他被迫提前离开的原因。可在那之后,缪丝究竟又做了什么?这才是雅克他们真正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吗?
“不是,我们只是在测试隐形衣——”记忆里的哈利连忙上前一步,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裂缝像蛛网一样,从缪丝脚边迅速蔓延出去。海风骤然变得凛冽,呼啸着掠过悬崖边缘。狂暴的魔力拔地而起,卷着沙砾和碎石一起冲上半空。
雅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步跨到哈利身前,单手撑起一面透明屏障,飞溅而来的碎石砸在上面,发出一连串密集沉闷的声响。
“缪丝!停下!”阿克瑞斯和米拉齐声喊着她的名字。
可缪丝似乎根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金色的卷发被狂风吹得乱飞,眼睛却死死盯着哈利。
“为什么你也要离开我们?!你也要抛下我了吗?”
她绝望的尖叫声穿透了风暴。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失控的魔力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喷涌而出,把四周的空气都扭曲成了浑浊的漩涡。
雅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哈利的肩膀,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推去。
“快回去!”
被魔力风暴波及的拱门上已经开始崩开裂纹。一道魔力击中了门框,黑色漩涡在门中心形成,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拉扯。哈利踉跄着向后退去,根本抵不住那股吸力,跌进帷幔之后,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旁观者谁都没有动,因为这段记忆还没有结束。
哈利消失之后,缪丝的魔力仍在疯狂向外倾泻,整片悬崖都在她愤怒和绝望中剧烈震颤。
雅克、阿克瑞斯和米拉拼尽全力朝她逼近,试图压制住那场风暴。
米拉双手一抬,凝出一张结构精密的魔力网,从外侧强行收束缪丝不断外溢的力量。阿克瑞斯半跪在她身后,两只手按在地面上,让海水顺着崖壁翻涌而上,裹住碎裂的岩石,拖慢地面崩塌的速度。雅克站在最前面,肩膀和手臂上蒸腾起大片魔力,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向外席卷的力量。
然而,缪丝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又一道狂暴的魔力甩向了崖顶。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拱门歪向一侧,帷幔也被风暴撕扯得残破不堪。
“缪丝!住手!”雅克怒吼。
可一切都太迟了。
悬崖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悲鸣,在三兄妹惊骇的目光中,从拱门所在的位置开始,一整截崖面轰然断裂。石拱门缓缓向外倾斜,伴随着漫天的碎石,坠入了下方的狂涛骇浪之中。
雅努斯之门就这样沉进了海底,直到几千年后,才再次出现在魔法部神秘事务司的死刑厅里。
就在拱门坠海的同一瞬间,所有疯狂肆虐的魔力骤然停止。
缪丝脱力跪倒在满地碎石上,双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呢喃着什么。然后她慢慢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一个精致的八音盒凭空浮现,静静悬在那里。
盒盖自己打开了。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一段旋律流淌而出——空灵而悲伤,却单调得近乎诡异。
缪丝仰起头,一团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被牵引而出。在八音盒的旋律中,她的灵魂尽数汇入了那个正在转动的齿轮之间。
“咔哒。”
旋律戛然而止,八音盒闪烁了一下,随后消失在半空中。
而缪丝的身体就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缪丝!”
三兄妹同时扑了过去。雅克离得最近,第一个冲到她身边,颤抖着把那具了无生气的身体抱进怀里。女孩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光彩了。
哈利也在她倒下的刹那冲了过去。
明知道这只是记忆,是早已发生、且绝对无法挽回的过去,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女孩苍白的脸颊。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穿过她的脸颊,也穿过她垂落在雅克臂弯里的金色卷发。他什么都碰不到。
哈利的手指徒劳地停在半空中,浑身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克瑞斯的手覆在缪丝的额头上,掌心亮起一层蓝光。米拉跪下来,抓住缪丝的一只手,嘴唇在飞快地开合。
没有人能看见跪在旁边的哈利。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是有重量的,真实得不会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哈利顺着那股力道回过头。
斯内普站在他身后。黄昏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哈利,手掌稳稳地压在他的肩头。
就在这一刻,记忆如同一张被点燃的照片,从边缘开始泛起焦黑的卷曲。悬崖、海浪、黄昏的天际线,全都在火光中剥落成片片飞灰。
最后消失的,是阿克瑞斯掌心那一点蓝色的光。
然后,那点蓝光在虚无中重新亮了起来。
哈利眨了眨眼。悬崖和海浪统统不见了,斯内普和邓布利多也不在身边。
脚下是一块他再熟悉不过的红色暗纹地毯,上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积木,墙上挂满了家庭照片,每一张上面几乎都能找到他的身影。
这是戈德里克山谷,波特家的客厅。
“好久不见,哈利。”
前方传来一道带着懒散笑意的男声。
哈利一惊,抬头望去——
阿克瑞斯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旁边,看那姿势,像是已经在这儿等了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