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小会儿，两边的人数总算勉强平衡了。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哈利大声宣布，“那就开始吧。”

他这边的第一个人是纳威。纳威紧张得膝盖都在打颤，哈利却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咒语一落下，只命令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

纳威顺从地照做了，等魔咒解除，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手心里捏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半天都没回神。

“纳威，你刚才是什么感觉？”

“……轻飘飘的。”纳威慢慢地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哈利温和地点头，“记住这个感觉。下一位。”

相比之下，斯内普那边的节奏简直快得惊人。

赫敏是第一个。咒语和指令几乎是同时到的——“原地转一圈。”

在夺魂咒的控制下，赫敏转了一圈，还没彻底站稳，咒语就已经解除了。

“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层棉花糊在脑子——”

“下一个。”

赫敏张着嘴愣了一下，皱着眉退到一旁。

等泰迪站上去时，他还没顾得上紧张，意识便已经被抽空，熟悉的暖意重新包裹上来。他听见斯内普命令他拍三下手，便乖乖照做。下一刻，一股冷意从脑后拽住他，将他整个人拖回清醒之中。

斯内普连“什么感觉”都懒得问，只朝旁边摆了摆手。

泰迪识趣地走到一旁，顺手把还晕晕乎乎的西莫拽了过来。

很快，罗恩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斯内普面前。

斯内普没有一句废话，魔杖一点，罗恩原本紧张的脸松弛下来，脸上浮起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唱一首歌，韦斯莱先生。”斯内普漫不经心地说，“一首足够抒发你对魔药课热爱的歌。”

罗恩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把一只手按在了胸口上，饱含深情地唱了起来：

“哦——来搅搅我的这锅汤——”

“如果你做得很恰当——”

赫敏一只手扶住了额头。

“我会熬出火热的爱——”

“陪伴你今夜暖——洋——洋——”

罗恩声嘶力竭地拖完了最后一个音，调子从第一句开始就没准过。哈利那边正排队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得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正深情摇摆的罗恩。

斯内普满脸嫌恶地挥动魔杖解除了咒语。

罗恩呆立在原地，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立马变得和他的头发一样红。

“韦斯莱先生，”斯内普拖长了语调，嘴角挂着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任何一个有理智的食死徒不幸听到了这首……灾难，都会为了挽救自己的听力，迫不及待地主动解除对你的控制。”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利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从这个角度来看，你确实歪打正着地掌握了一种罕见的防御手段。”斯内普无情地宣布，“格兰芬多扣两分，因为你刚才对教室里所有人的耳朵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退下去。布朗小姐，上前。”

罗恩像个被扎破的皮球，整个人都快缩进长袍里了。他低着头，幽魂般地飘到了泰迪身边。

泰迪憋着笑，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唱得真投入，罗恩。很好听！”

罗恩忿忿地瞪着他：“我要和你绝交！”

拉文德·布朗哆哆嗦嗦地挪到了斯内普面前。她看上去很想表现得镇定一点，可惜在斯内普那张脸面前，这种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斯内普一秒钟都没耽搁：“魂魄出窍。”

拉文德僵硬的神情立刻就被放松和愉快取代了。

“说出你刚才脑子里在想的事情。”斯内普下达了命令。

女孩响亮地开口：“佩弗利尔教授和斯内普教授戴着同一对戒指！”

大半个教室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显然，拉文德脑子里的内容远远不止这一句。她平时在走廊里跟帕瓦蒂咬耳朵时多半也是这个劲头——夺魂咒只是替她拿掉了最后那点顾忌。

“哦——那一定是一个令人心碎的诀别！佩弗利尔教授在斯内普教授冷酷的背叛下，伤心欲绝地离开了霍格沃兹，隐姓埋名前往法国。而斯内普教授却因为他那高傲的自尊心，守着阴暗的地窖，哪怕思念成疾也绝不肯吐露半句——”

正在给迪安施咒的哈利动作一顿，愕然转过头来。

“直到那股压抑已久的渴望化作地狱的烈焰，彻底焚烧了他的理智！他终于追过去，在漫天大雨中祈求原谅——是的，他们重归于好了！哦，弗雷德和乔治说这个故事不能全信，但帕瓦蒂觉得只有真的在一起才会戴一样的戒——”

“咒立停！”

斯内普脸色铁青，厉声制止了她的发挥。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罗恩都忘记了刚才当众高歌的羞耻，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只巧克力蛙。

泰迪用双手捂住了脸。梅林知道，这才开学第四天，这个故事到底还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拉文德的嘴还半张着。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慢慢聚焦——先是看到斯内普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脸，再看到周围惊恐又兴奋的面孔，最后，视线落到了哈利身上。

一层血色迅速涌上，从她的脖子根一直烧到脸颊。

“我……我不是……”她的声音变得细若蚊蝇，“教授，我……”

“看来夺魂咒完全不需要在你身上花什么力气，布朗小姐。”斯内普沉声说，“在受到控制以前，你的大脑已经主动把全部空间让了出去。格兰芬多扣五分。下一个。”

拉文德抽噎了一声，捂着脸冲回座位。帕瓦蒂立刻迎过去，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

剩下的人明显紧张了起来。泰迪眼看着好几个学生站在队伍里时就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拼命把脑子里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扫出去——大概生怕斯内普也让他们“说出刚才在想什么”。

好在拉文德之后，斯内普再没有那种兴致，接连几个人都只得到了最寻常不过的指令。

下课铃声响起前，哈利回到讲台，开始布置作业。

“下周我们正式开始练定神咒。”他在嘈杂声中提高了一点音量，“今天的作业是——完成第一个‘F’（Find）。”

他敲了敲黑板上的“找到”这个词。

“去找到那个‘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不用写论文，一句话也行，写一页羊皮纸也行。好好想清楚，到底什么最能代表你的‘自我’——可以是一个选择，一个念头，一段记忆，什么都可以。”

这回没人磨蹭，羽毛笔刷刷地全动了起来。

“只有找到它，”哈利注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你们才有可能在黑魔法闯进来的时候，守住自己。”

——————

学生们一边往书包里收拾东西，脚还没离开教室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在热烈的讨论中再多塞进一两句惊叹。

“你看到斯内普教授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吗，夺魂咒对他根本没用——”

“反咒竟然真的能挡住不可饶恕咒……梅林的胡子，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那一幕。”

“罗恩·韦斯莱的歌太好笑了——”

“还有拉文德！她那个故事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嘘！小声点！说不定就是真的呢……你瞧见佩弗利尔教授刚才那表情了吗？看看那对戒指——"

泰迪背起书包，耳边全是这些议论。照这个速度，哈利和斯内普的新传闻用不了一个晚上，就会从地窖一路飞到天文塔。

可仔细一想，哈利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着流言。把斯内普叫来“协助”课堂，戒指大大方方地戴着，还当着全班的面说没法对斯内普用钻心咒。

他是故意的吧？

泰迪认真琢磨了一下——两个教授谈恋爱搞成这样，他俩到底是谁比较不害臊？

他抬头望向讲台。哈利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桌面上一沓羊皮纸给斯内普看，两个人的脑袋靠得极近。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偏一下头，鼻尖大概就会撞上。

泰迪有点想看，又有点不敢看。他原本还有一肚子的抗议要跟哈利讲，可没等他想好要不要折回去，哈利已经先一步离开讲台，叫住了正对着自己书包发呆的纳威。

“纳威，你有空到我办公室来坐坐吗？”哈利走过去，自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和你聊聊。”

纳威抓紧了书包带子，紧张地瞄了一眼斯内普。见魔药教授正低头整理哈利留下的名单，完全没有跟过来的意思，他才松口气般地点了点头。

哈利越过纳威的肩膀，冲着泰迪和罗恩他们抬了下下巴，用眼神示意他们先走。泰迪只好暂时搁置自己的抗议计划，悻悻地跟着罗恩和赫敏走出了教室。

等纳威出现在格兰芬多长桌边时，晚餐已经快过了一半。

弗雷德和乔治正一左一右挤在泰迪身边，缠着追问四年级的课到底什么情况。

“嘿，泰迪，告诉我们！”弗雷德一脸坏笑，“我们亲爱的弟弟是不是真的在斯内普教授面前开了一场个人演唱会？”

“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动得哭出来的，”乔治假装擦了把眼泪，“《一锅火热的爱》可是她最爱的歌！”

罗恩捂着耳朵，头都快埋进了盘子里。

纳威在隔着几个位子的地方坐下。泰迪隔着桌子打量他——他看起来平静了不少，可眼睛有点红，像是刚用力揉过。

“纳威！你没事吧？”罗恩一看到他，隔着桌子喊了起来。

纳威朝他们摆了摆手，端起了南瓜汁喝了一口。泰迪和罗恩、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拎起盘子挪了过去。罗恩绝对不会承认，这里面也有一点点躲开双胞胎的意思。

“你还好吗？”赫敏在纳威身边坐下来。

“我挺好的。”纳威又喝了口南瓜汁，“佩弗利尔教授跟我谈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哎哟！”罗恩吃痛地叫了一声，赫敏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我就是关心一下！”

纳威看上去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只顾着往盘子里夹了一块馅饼，慢慢地把它切开。

“他说……”他盯着那块被切开的馅饼，声音慢吞吞的，“不可饶恕咒的反咒……对我来说，可能没那么难。”

“他真这么说？”罗恩瞪大眼睛，“连赫敏都还在琢磨呢！”

纳威点点头，“照顾植物的时候……你知道的，就是——你得很安静地待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只盯着它。佩弗利尔教授说这和学反咒差不多，念咒语的速度不用非得……很快才行……”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眼圈又有一点红了。

“他说他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学这个。还说……如果我练起来有困难，可以直接去他办公室找他，随时都行。”

他说完，把馅饼送进嘴里，低下头专心吃起了晚餐。

长桌边陷入了一阵沉默。赫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泰迪把一盘布丁推到他手边。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礼堂上方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那动静绝不是猫头鹰能弄出来的。几百颗脑袋齐刷刷地往上看去，只见一头金雕从高窗滑翔而入。

它展开的双翼惊人，几乎横跨了两张长桌。那大家伙在礼堂上方盘旋了半圈，翅膀一收，笔直朝格兰芬多长桌俯冲下来。

“老天，那是什么鸟？”迪安失声叫道。

一时间，整间礼堂都在仰头张望——很少有人见过猫头鹰以外的鸟来送信。

金雕稳稳落在泰迪面前，利爪扣住木桌，锐利的黄眼睛傲慢地扫过周围。西莫好奇地伸手想摸它的羽毛，被它毫不客气地啄了一口，疼得他嘶嘶抽气，把手缩了回去。

金雕甚至没拿正眼瞧他，只是矜持地抬起左脚，上面绑着一个信封。

泰迪一看到这只金雕就反应了过来，头发在一瞬间变得金灿灿的。他清楚记得维克说过，保加利亚的巫师不用猫头鹰，他们更习惯用这种强壮的猛禽送信——因为它们能飞越猫头鹰无法穿过的雪山。

他三两下解下了信封。细麻绳勒得信封皱皱巴巴的，他用手掌在桌上按平了，才把它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的英文写得歪歪扭扭，语法生硬，有几个单词还拼错了，但能看得出来，写信的人非常认真。

泰迪，

开学好吗？

你应该听说了，三强争霸赛要重办。十月，德姆斯特朗会去。很期待见面。

维克

信里还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矗立在雪山脚下的灰黑色城堡，风雪吹过塔尖，几面旗帜被吹得猛烈翻卷；另一张则是一艘造型古怪的大船，骨架似的漆黑桅杆高高竖起，舷窗里透出暗淡的光，在起伏的湖面上像一艘刚从湖底打捞上来的幽灵船。

泰迪把信和照片来回看了两遍，只觉得胸口有个气球鼓了起来。

“谁的信？维克？”罗恩凑过来，一眼瞧见那艘大船，“这艘船可真气派！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德姆斯特朗的学生？”

泰迪这才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跟罗恩和赫敏提过维克的事。那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回到霍格沃兹后又忙着应付课业，维克这个人偶尔会在睡前冒出来一下，很快又被各种作业、课堂和乱七八糟的麻烦挤到脑后去了。

于是他把世界杯那晚遇见维克的事，简单跟两人说了一遍。

“你居然一直没提过！”罗恩眼睛都瞪圆了，“我听说德姆斯特朗会直接教学生黑魔法！那他会吗？”

“不知道。”泰迪把照片收起来，“而且他一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连他的脸都没看到过。”

赫敏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看了看那头金雕，又看向泰迪，压低了声音：“你确定他可信吗？你自己都说了，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在世界杯那晚帮过我。”泰迪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不定他只是……脸上长了点青春痘什么的？或者就是长得不好看？”

“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赫敏看着还是不太放心，“我只是觉得，你最好留个心眼。”

泰迪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维克答应过会写信，而他真的写了，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叫泰迪嘴角上翘了。

金雕送完信后像个尽职的卫兵一样守在桌边，或许是见泰迪他们只顾着聊天，迟迟没人理它，它不耐烦地用喙敲击着一个空的金盘。泰迪赶紧从盘子里撕了一大块烤肉递过去，它这才纡尊降贵地低头吃了起来。

泰迪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趴在桌上飞快地写起了回信。

他写了开学晚宴有多热闹，并很谨慎地跳过了斯内普表演那一段；又写了上课的事，占卜课有多无聊，黑魔法防御术课有多有意思——想到维克很快也能来上哈利的课，泰迪决定彻底原谅哈利今天对自己干的事；最后，他还顺带提了一句，最近英国魔法界的气氛有点紧张。

写完以后，泰迪犹豫了一下，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几张照片——正是前两天科林帮他洗的那组照片。

既然维克寄了德姆斯特朗的照片，他当然也得回礼。

泰迪挑来挑去，先选了一张麦格教授指挥火狮腾空的——自己学院的院长得足够威风；接着又挑了一张弗立维教授用蜡烛拼成星图的——他始终觉得这是拍得最好看的一张。

至于斯内普的那几张——早就被哈利统统没收走了。

再说就算没被没收，他也不敢寄。万一斯内普发现，自己把那张绿焰巨蛇的照片寄给了一个外国巫师——泰迪毫不怀疑，自己这一学年剩下的日子都会在洗坩埚中悲惨度过。

他把信和照片一起塞进信封，用细麻绳系好，牢牢绑到金雕的腿上。金雕填饱了肚子，满意地拍打了一下翅膀，腾空而起，穿过礼堂的高窗，飞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泰迪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消失在远处。

他收回目光，顺手抓了个鸡腿啃起来。咬了两口，脑子忽然又绕回到了今天的作业上。

——什么记忆最能代表“我之所以是我”？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又好像哪一个都不太对。狼人爸爸和傲罗妈妈，哈利和西弗勒斯，睿瓦纳之塔，霍格沃兹，另一个未来里他从没真正见过的父母，还有现在这张飘着烤肉香味的格兰芬多长桌和身边的罗恩赫敏。

他咬着鸡腿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什么头绪。

不过也没关系。泰迪乐观地想，作业总能在下周上课前赶出来。比起这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艘阴森又气派的骷髅大船。

十月很快就要到了。光是这么想一想，鸡腿都更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