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糖那场闹剧过去后，斯内普开始对哈利递过来的每样东西都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为了把那团见鬼的粉红烟雾从学生们的窃窃私语里强行压下去，他在随后几天的各年级魔药课上毫不留情地扣掉了至少一百分——连斯莱特林也没能幸免。至于始作俑者韦斯莱双胞胎，则被他以“携带并散播恶劣违禁品”的罪名，直接把格兰芬多计分沙漏里的红宝石扣得见了底。

事情自然不会就此结束。斯内普很快制定了一套必要措施：凡是经过哈利手里的东西，都必须通过至少五道检测咒，确认不会喷出粉红烟雾、不会产生任何莫名其妙的效果或韦斯莱式副作用，才有资格靠近他的手。

没想到接下来几天，哈利反常地安分下来。

他没有再试图掏出任何一样恶作剧产品，问题在于，那些原本令人厌烦的小动作也一并消失了。见到斯内普时，他打招呼的方式和面对其他□□没什么两样。最重要的是，连续几个晚上，地窖办公室里的那条密道再也没有被推开过。

斯内普告诉自己，这正合他意。省得每天晚上还要分半张床给一个不知好歹的格兰芬多，早上醒来发现有人把手脚全贴在他身上。

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舒服多少。

至于那几晚他绕远路经过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也只是因为局势最近并不安全。门缝下若还有光，里面没有爆炸声，没有守护神冲出来，也没有某个格兰芬多用快死了的语气喊他的名字，那就说明一切尚可忍受。

理由是自己找的，很无懈可击——伏地魔刚刚重塑灵魂，他不过是在尽职尽责地确认这位救世主没有再次发扬格兰芬多的冒险精神，跑到某个需要别人收拾残局的地方，把自己的命也一并搭进去。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周二下午的魔药课结束后，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泰迪迫不及待地拉着韦斯莱、格兰杰和德拉科跑在最前面——又是那个神秘笔友的信，固定在每周二寄到。对那个人的身份，斯内普心里倒有几分猜测，换作从前，他或许会在晚餐时向哈利提一句，眼下可没这个心情。

泰迪几人到了门口，脚步却明显磨蹭起来，韦斯莱甚至动作夸张地回头朝讲台这边张望。

门口这阵骚动让斯内普抬起了眼皮。只见哈利堵在那里，还冲着脚步放慢的学生露出一个笑容。

他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的听力，因为泰迪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你们下次就不能换个地方打情骂俏？我都快不敢待在公共休息室了！”

原来他已经沦落到需要学生建议“换个地方”的地步。

“如果你们继续站在门口，”斯内普憋着一肚子气，视线从那些磨蹭的学生身上一一扫过，“下一篇论文的长度会让人终生难忘。”

学生们一哄而散。

教室终于清静下来。哈利走进来，顺手关了门。

斯内普却在这时收回了目光，开始将学生交上来的药剂逐一收进魔药架。

“我假设，”他对着架子开口，“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并没有不幸长出腿自己跑掉。佩弗利尔教授大概是走错了地方。”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西弗勒斯。”哈利像是完全没听出这句讽刺，脚步随意地朝讲台这边靠近，“泰迪最近在魔药课上表现得怎么样？”

“和往常一样，唯一值得加分的格兰芬多。”斯内普把讲台上的论文摞好搁到一边，“你要问的就这些？”

“他在定神咒的学习上碰到了点困难。我还以为他会找你谈谈。”

斯内普皱了皱眉，总算转过头来看向哈利，才发现对方已经到了离自己相当近的距离。

大概是从他脸上看出了警惕，哈利笑了笑：“放心，我不会给你喝任何东西。”

“多么令人惊喜——”

哈利忽然一步跨上讲台，抬手攥住斯内普的前襟，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拉，直接吻了上去。

斯内普被这一下弄得一僵。

这个吻太熟悉，以至于他没能在第一时间推开。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朝那处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探去——腰侧，髋骨上方的凹陷，掌心向来正好能按住那里。他做过太多次，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

可手还没真正碰到那个地方，他就尝到了一丝不该有的薄荷味。

一颗薄荷糖被哈利用舌尖推进了他嘴里。还没等反应过来，那颗糖已经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哈利·波特！”

斯内普一把将哈利推开，黑眼睛里燃起了货真价实的怒火。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哈利顺势后退半步，无辜地耸了耸肩：“薄荷糖。味道还不错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

话没说完，一只纸鹤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绕过斯内普的肩膀悬在两人之间，薄薄的纸翅展开，露出邓布利多细长优雅的字迹。

临时教工会议，请到我的办公室。

——A.D.

斯内普扫完纸条，冷着脸看向哈利。

“这件事还没完。”

“我知道。”哈利的神情有些遗憾，“走吧，斯内普教授。”

——————

到了校长办公室，斯内普特意挑了个同哈利隔开的位置坐下，免得某个人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哈利倒不介意，只挑了挑眉，便坐到海格旁边去了。

会议一开始，庞弗雷夫人就把手里的名单甩得啪啪响。

“我必须正式要求各位院长立刻回去警告自己的学生——立刻！”她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格外高亢，“一个星期之内，医疗翼收治了十六名增龄剂中毒的学生。十六名！现在在医务室里躺着的还有八个！两个牙齿全掉光了，四个浑身长满白毛，还有一个不知道往里面加了什么，说话全是倒着来的！”

“倒着来？”弗立维教授好奇地探了探头。

“每个字都是从后往前念的！”庞弗雷夫人瞪了他一眼，“我花了整整一下午才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掰过来！”

名单被她重重拍在桌上。

“我不管他们有多想当勇士队长，谁满了十七谁没满，学校比他们自己清楚——就算喝一整锅增龄剂把自己变成校长那样的白胡子老头也没有用！他们要是把研究增龄剂的劲头花在让自己入选队伍上，没准还真能争到一个位子！现在倒好，医疗翼的床位全占满了，已经快腾不出地方给真正需要救治的学生了！”

“波比说得没错。”麦格接过话头，“我建议今晚之前，各院长在公共休息室张贴通告，明确警告任何私自调配增龄剂的行为将受到禁闭处分。”

几位院长一齐应下。斯内普只希望自己学院里没有这样的蠢货，尽管这个愿望多半不会成真。

紧接着，邓布利多宣布了另一项变动。

“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原定十月底抵达。但考虑到英国目前的局势，我昨天分别与马克西姆夫人和德拉科米列夫校长通过飞路网做了进一步的沟通。”老校长摘下半月形眼镜擦了擦，“他们都同意将行程提前到十月中旬。眼下的环境里，拖延只会给意外留出更多余地，代表团越早进入霍格沃兹的防护范围越好。”

“十月中旬？”斯普劳特教授吃了一惊，“那不到三周了。”

“是的，这意味着我们的准备时间比预期少了将近两周。代表团到达之后的接待方案、课堂旁听，再到夜间额外的安保措施，都需要提前确认。米勒娃，这些恐怕要在本周之内敲定。”

麦格点了点头，已经在羊皮纸上写了起来。

“那他们打算怎么过来？”海格粗着嗓门问，“这么远的路。”

“用他们一贯的方式。”邓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镜，没有多作解释，“两校代表团不会住进城堡，各自有落脚的地方。德姆斯特朗的人安排在黑湖——那一带得提前清出来，越宽阔越好，他们抵达那天，水面恐怕会有些动静。”

他说着转向海格：“布斯巴顿那边就要劳烦你了，海格。把你小屋旁边那片草坪腾出来，他们带来的坐骑也得有人照料——我记得是几匹个头不小的飞马。”

“飞马？”海格一听眼睛都亮了，“有几匹？吃什么的？我得提前备好草料——”

“细节你尽可以到时候再操心，海格。”麦格打断他。

海格悻悻闭嘴，可那股兴奋劲儿明摆着压不下去，两只大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磨。哈利侧过身拽了拽他的胳膊，等海格把乱蓬蓬的大脑袋低下来，才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海格眼睛瞪得溜圆，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喝那个？！”麦格从羊皮纸上方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他咧着嘴缩了缩脖子。

“场地就拜托你了，海格。”邓布利多温和地做了总结。

“没问题，邓布利多教授！”海格拍着胸口大声应道，“我保证给两边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随后麦格通报了密道排查的进展。几条旧通道已经被重新封锁，三楼东侧的盔甲走廊加设了警戒咒，通往霍格莫德的独眼女巫雕像也被特别点名。斯内普自然没有错过，在听到最后一项时，哈利的视线迅速移向了别处。

看来佩弗利尔教授不仅资助了那家该死的店铺，对它的送货路线也颇有了解。

接下来是费尔奇递交的新违禁品清单。麦格念到一半，费尔奇还在旁边不依不饶地强调，西比魔法把戏坊的恶作剧产品已经严重威胁到学校秩序。

“饶不了你真心糖”这个名字一出，桌边几位□□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哈利和斯内普。弗立维教授立刻低头喝茶，海格的胡子抖了两下，笑声硬是被他装成了一阵古怪的咳嗽。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盯着费尔奇那张清单，心里默默估算着把在场所有人一忘皆空的可能性。

“这份清单很用心，阿格斯。”邓布利多接过去翻了翻，“只是'所有会发出声响的物体'这个范围恐怕宽泛了一点。照这个标准，波莫娜上周刚买的那只喷壶，明天一早也得没收。如果我没记错，它每天早上都会用美妙的男中音问候路过温室的师生。”

“是男高音，阿不思。”斯普劳特教授纠正道，“而且唱的是《曼德拉草小夜曲》，歌词很有教育意义。”

除了费尔奇之外，其他□□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零碎事项，斯内普就没怎么听进去了。耳边断断续续飘进几句——学生离校的管束要进一步收紧，巡逻表又该怎样调整，霍格莫德周末是否考虑取消……

他脑子里真正挥之不去的，只有哈利刚才的吻，还有那个吻里多出来的薄荷味。

那是两人争吵以来的第一个吻。

斯内普原本以为自己会更冷静些。至少该有足够的理智，把那个不知死活的格兰芬多挡在安全距离之外——除非那人哪天能明白，把自己送到黑魔王面前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轻易原谅的习惯。

这件事本身并不难办。他这辈子独处的时间远比和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区别无非是床的另一侧少了那么一丁点温度。

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做得不赖。

直到哈利揪住他的领口，嘴唇贴上来，他差一点又变回那个软弱、可悲、对这混蛋毫无抵抗力的自己。

这么想着，嘴唇上残存的余温似乎又出来作祟，他用了相当强的意志力才没有抬手去碰自己的嘴。

本来他可以勉勉强强地接受这个吻，暂时不去追究哈利干过的蠢事，让这场冷战到此为止。

然后那颗薄荷糖被强塞进了他嘴里。

斯内普咬了咬后槽牙，很想知道哈利·波特究竟从哪里得到的荒谬自信，三天前那个丢人的场面竟还没教会他什么叫适可而止。

梅林在上，他恨透了这个人。

“……西弗勒斯？”

邓布利多的声音把他拽回了会议桌旁。一桌子人都在看他。

“关于霍格莫德周末，大家倾向于暂时保留。你有什么意见？”

一群连增龄剂都熬不好的蠢货去不去霍格莫德，关他什么事？周末爱把时间挥霍在哪间恶作剧商店——

颈侧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温热又柔软，一沾即离。

斯内普刚要出口的话就这么断在喉咙里。

“西弗勒斯？”

他飞快朝哈利那边瞥去。对方像是被呛了一下，抬手抵着唇咳了两声，看起来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没有任何意见，校长。”斯内普干巴巴地回答。

话音刚落，腰侧又传来一记和方才如出一辙的触感。那一下就像一个亲吻，斯内普的脊背猛地绷直，转瞬间，那点触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绝不是错觉。那确确实实就是一个吻。

哈利似乎终于咳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斯内普却清楚看见他的拇指慢吞吞蹭过下唇。

同一时刻，喉结的位置被轻轻啄了一下。

哈利放下茶杯，侧过身去听海格小声说话。海格显然还沉浸在飞马带来的震撼里，压着嗓子嘀嘀咕咕。哈利一边听，一边用手背虚虚挡住嘴角，似乎在忍着笑。

斯内普的耳后又多了一点温度。

好极了，那颗尝不出名堂的薄荷糖，果然又是韦斯莱双胞胎的“杰作”。斯内普开始在脑海中罗列西比魔法把戏坊今年所有产品的销毁方案——费尔奇会感激他的。

可他刚列了个开头，胸口便被亲了一下，思路彻底断了。

哈利的手始终没有放下，那些吻便也没有停。

它们出现得毫无规律。先是手背，接着是后颈，转眼又落到锁骨边缘。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总在他以为结束的时候重新出现，也从不让他猜中下一个落点。斯内普端坐着，面上滴水不漏，藏在袍袖里的那只手却早已攥成了拳。

在一个坐满了霍格沃兹教职工的办公室里，这混蛋居然胆子大到隔着半张长桌对他做这种事。若不是顾忌场合，他很可能已经把那家伙——

偏在这时，哈利抬了一下眼。

他像是在琢磨邓布利多刚才的话，食指的指节抵在唇边，一副沉思的模样。那双绿眼睛却直直看过来，不偏不倚地迎上了斯内普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斯内普的唇角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

必须等到会议结束。

邓布利多恰好在这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半月形眼镜的上方，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老校长的眼睛里漾着笑意，“各位可以去处理更要紧的事务，那么，散会吧。”

斯内普怀疑邓布利多察觉了什么。老头子向来什么都知道。

散会后，海格刚要挪动身体，斯内普已经带着一身怒火冲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哈利的胳膊。

哈利这会儿倒是不咳嗽了，也完全没有反抗，顺从地任他拖走，只在经过海格身边时抽空冲海格挥了挥手，口型说了一句“下次再聊”。

海格愣愣地抬手回应。弗立维和几位教授交换着眼色，邓布利多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倒了杯蜂蜜柠檬茶。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拐进一条无人的走廊。墙上一幅女巫肖像刚要开口抱怨他们的粗鲁，被斯内普一眼瞪了回去，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画框。

“如果你准备继续用那两个韦斯莱的荒唐商品来挑战我的底线——”斯内普将哈利整个人按在石墙上，咬牙道，“我保证，他们大可以在禁闭室里跟墙壁做整整一个学期的伴，往后也别想再赚到一枚纳特。那些可笑的玩意儿，我会让它们从货架上彻底消失，费尔奇会非常乐意搭把手。”

“别罚他们。”哈利眨眨眼，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那些东西可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要不你把我关禁闭好了，斯内普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