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十二月,汴京,银装素裹,漫天皆白。
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仍没有停歇。风势不大,雪落也悄无声息,如同要将一切填平。相府庭院内,积压数日的雪堆“咔”一声压垮了一丛枯枝,门前石阶上下车马辚辚、冠盖如云,人声喧杂热闹,像是鼎中沸水翻滚不息,枯枝断裂的声音没入其中,就像是宴席上的一滴酒落进了绒毯中,悄无声息,只留下一抹难以察觉、却无法回避的细小污团。
吴氏肩披貂毛领缘青锦氅衣,内衬红绉纱里。她虽是命妇,但不喜奢华,发髻上并非流行的高冠花钗,仅有垂珠素银发簪。她手捧白铜镂空缠枝莲手炉,对前来的宫人温和道:“叫您受累了。”
宫人连声说不敢。他只是奉圣令而来,和往常一样,要请王安石入宫;但今日整条巷子里都是车马,陛下早有命令不准声张,以至于这宫人要避开这些人进入府邸,就成了个十足的难题。最后他百般无奈,不得不请人送了个条子进去,设法从侧门进来;面前迎他的,正是王安石的夫人吴氏。
王安石今日拜相,前来府邸祝贺的士大夫几乎有数百人;王安石以尚未入谢为由,拒绝了所有人。吴氏将这宫人请进宅中,笑道:“相公不肯见客,独自与友人在西庑一间小阁谈心。您冒雪而来,不妨先在此歇息,稍作等待。”
有仆从端了火盆进来,宫人年轻,这时再三道谢,说他奉命而来,只希望能快些。吴氏只是笑,又叫人送了茶点进来,才去了西庑尽头的小阁。
她走过地上的积雪,像是走过江南细绒的草坪。西庑尽头的暖阁狭窄,她走到近处了,几乎能听见炭火盆里炭条正发出轻微毕剥声;暖阁里的王安石原本是和魏泰面对面端坐,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蹙起了眉沉思良久,兀地起身到窗边,执起桌上的笔在窗纸上写道:
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
墨线凝重,湿意慢慢浸洇开纸上的字迹。王安石凝视那句诗,当窗纸逐渐氤氲开,他察觉到有人站在雪中,正透过那句诗注视着自己。
王安石一怔。
魏泰也察觉了外面的人。他连忙推门出去,将吴氏请了进来。
“你们二人倒是落得清静。”吴氏将手炉缓缓放在桌上,笑道,“也不知那近百人何时走。”
魏泰笑道:“也罢,我去前面看看,兴许能劝得动一些。”
他离开暖阁,阁里就只剩下吴氏和王安石二人。王安石去倒了杯茶,吴氏见他们桌上散布着一些抄写的急脚递和书信,见里面有一份字迹眼熟的,便拿了起来。
“雱儿给你写了信。”吴氏接过茶,一边喝着,一边细细看下去,“他给我们二人分别写了。你什么时候回信给他?我有几件冬衣要一并让信使带去环庆路。”
“环庆路应该不缺衣服。”王安石道,“带的东西太多,信使就走不快。真要带的话,一件就行。”
吴氏放下信,叹了口气。
“四月,西夏攻绥德城;五月,西夏围庆州、荔原堡;七月,西夏举倾国之力,分兵围攻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兵多者号三十万,少者二十万;八月,西夏聚兵三十万,进攻环庆路,夺大顺城辖下的水寨,屯兵于榆林,距庆州只有四十里,围城九日才退兵。”吴氏缓缓道,“雱儿就在庆州。我除了让人带件衣服过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不能这么早回来。”王安石察觉了妻子的忧虑,但现在不是让王雱避开祸患的时候。“韩子华(*韩绛)九月份启程西征,现在正是与西夏军对峙的时候。我的儿子不该临阵折回。他不会有事,军器监负责的是军需,他在那儿很安全。”
“你在这儿也很安全。”吴氏说道,“你们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安全。你今日得拜相位,却避开所有人的祝贺;你在最巅峰的相位,却想念着最清冷的钟山寺;獾郎,你们父子是多么相似。”
王安石抿了抿唇。他未冠之时便与吴氏相识,多年相濡以沫,彼此实在是太过熟悉。他得皇帝信任,为宋变法,一年多时间里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如今权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却令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拘束感。
吴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笑叹道:“刚才只顾得走路,磕了珠子,不知道有没有让人看见。你的那一支借我用一用罢。”
王安石取了桌边的黄梨木梳,将妻子的头发拆开重新梳好,然后将自己的发簪拔了,固定在了妻子发髻上。吴氏对着铜镜看了一会,道:“我也有了不少白发,对吗?”
王安石道:“确实不少。”
吴氏忍不住又笑。她这个年龄的命妇,已经非常不喜别人提到衰老,但王安石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并不会哄人。于是她站起身来,推开暖阁的门,去院中折了一段梅枝,回到阁中,也将王安石的头发重新束了,用那梅枝代替了对方刚刚给了自己的簪子。
年轻时候如果这么做,王安石还会脸红,而现在对方脸上浮现的近乎是一种温和的纵容。
算了。吴氏心想。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很好地平复了他焦躁的心情。
“去吧,獾郎。”吴氏轻拍丈夫的肩膀,说道,“去见你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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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宽阔,虽然炭火烧得旺,但还没有暖阁温度高。紫宸殿外台阶上的积雪被及时扫却,殿内经过匠人建议,青砖地下埋着陶火道,热气蒸得四壁垂落的绛纱帷如呼吸般起伏,倒是氤氲出了帝王宫殿内一些神秘的气氛。
神宗臂旁搁着越窑青瓷暖砚,砚中温水氤氲,却半日未蘸新墨。他请王安石落了座,道:“有四件事,几乎都是今天通过急脚递送达。”
“横山算一件。”王安石单刀直入道,“韩子华必然也于今日开幕府,种谔正在调集人马夺取罗兀城和抚宁堡,他们已经筹备多时,但还是有些心急。”
“对。”神宗点头道,“这件事算是来自鄜延路。朕所说的四件事,分别来自鄜延路、秦凤路、永兴军路和环庆路。鄜延路对抗西夏,河北路转运司上报奏疏,说物质运转压力太大,并弹劾环庆路军器监勾当王雱,说经查,鄜延路的种谔武装了环庆路军器监生产的军械;环庆路军械吃紧,王雱的供给行为涉嫌越权,建议朕对他训诫。”
王安石不由得皱眉。他没有反驳。王雱的事通过书信反映上来的内容太少,有些东西他得查清楚了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