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前方山坳拐角处,毫无预兆地涌出一片移动的“雪丘”——不是雪,是身披厚重白毡伪装的西夏步跋子!如同从冻土里钻出的鬼魅,沉默而迅疾地散开,手中冰冷的弓弩已对准了这支猝不及防的队伍。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如滚雷般从侧翼沟壑中响起,数十西夏轻骑旋风般卷出,长刀映着惨淡天光,直插车队腰腹!
“西夏人!”广锐军卒惊恐狂呼。他们为了避免被人察觉,这几日星夜兼程,都是走的人少的山路,缺失了最新的战报;他们原计划中作为“交易地点”的抚宁堡,此地距离抚宁尚有近百里,已经在西夏控制之中!若是他们早来三个时辰,说不定还能遇到先前溃散的宋军,只可惜这支队伍心怀叵测,竟没有发现地面残留的血迹……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辎重车的木板上噗噗作响,几个推车的士兵惨叫着倒下。崔二目眦尽裂,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嘶吼道:“结阵!护住车仗!”生死关头,什么救都头,什么伪造文书,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用车仗围圆!弓弩手上车,马上!”一个锐利的声音压过了混乱。竟是王雱。这文官不知何时已跳下马车,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如电。“把车推过来围成圈!把车上的弓弩搬下来,上弦,射马!”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广锐军卒和惊慌失措的工匠下意识地听从了这个刚刚还被劫持的文官的命令。沉重的辎重车在慌乱的推搡中被勉强聚拢,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环。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掀开油布,抽出崭新的弓弩和成捆的箭矢,爬上摇晃的车板。弓弦绞紧的刺耳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西夏骑兵中箭落马的惨嚎声瞬间交织!
王雱在一辆大车的车轮后,伸手狠狠攥住胸口的衣襟。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以至于有几秒钟已经无法吸入空气。他在眩晕中抓起地上一把掉落的腰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根本不会使刀,但刀在手中,就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深吸了口气,探出头,看到西夏步跋子顶着简陋的木盾,正视图冲近车阵,撕开缺口。
“滚油!火把!”王雱低吼,声音劈裂,“车上有火油罐,砸!”
工匠的速度此刻比士兵更快,因为这是他们数月的辛劳——十几人立刻从车上翻出几罐用于守城的火油,点燃布条,狠狠砸向逼近的西夏兵!油罐碎裂,火焰“轰”地腾起,瞬间吞噬了几个白影。
借着这短暂混乱和车阵弓弩的拼死阻击,残存的宋军且战且退。王雱近乎踉跄地在雪地里奔跑。
“烽燧!看!烽燧!”有人指着右前方山脊上一座孤零零的石砌墩台嘶喊。
那是绝望中唯一的灯塔。所有人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狼狈地向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孤寂烽燧冲去。烽燧的石门被撞开又死死顶住。当最后一名工匠跌入烽燧,沉重的木门轰然关闭的刹那,西夏追兵的箭矢和石块如同冰雹般砸在厚实的石门和墙壁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
有些人没忘记带走弓箭和武器,但大多数的器械,终究还是留给了西夏人,很快就会成为攻击他们自己的武器。
——这烽燧,到底是福是祸?
烽燧内一片漆黑,弥漫着尘土和陈年狼粪的刺鼻气味。幸存的工匠和广锐军士兵背靠冰冷的石壁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刺骨的恐惧交织。王雱瘫坐在角落,手中那把无用的腰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借着高处箭孔透入的微光,看着周围这些灰头土脸、眼神空洞的士兵——就在片刻前,他们还是意图劫持自己的叛卒;而此刻,他们成了生死一线的战友。
烽燧外,西夏人狂躁的呼哨和撞击声如同地狱的鼓点。崔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喘着粗气,看向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却奇迹般带领他们活到此刻的文官,眼神复杂如同深渊。王雱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没有感激,没有信任,只有一片冰冷的、对未知命运的疑虑。
……为什么抚宁堡百里之内,竟有如此之多的西夏人。他们内心中不约而同,感觉一把无形的剑已经挺在后背几寸之外。
——横山的防御链条,已经被西夏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