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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三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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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十年前曾在西太一宫回忆父兄领他第一次来汴京时的情形,而现在,他隐约记得这无定河在近一千年后的模样——他那时候也跟随支队一同登记附近村落居民的生活情况,但那已经是很早之前,或者很久之后的故事。

山丘顶上,人影憧憧。赵普拄着卷刃的长刀,默然挺立。他身边,仍有不少种家军,但人人带伤。

新荆走到他们面前,道:“终究需要有人去接应援军,或者直接到绥德城下,让种太尉的主力支援。”他声音严厉且清晰:“山下是死地,山上亦是死地。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受伤不重,愿随我冲下山,为山上袍泽撕开一条生路,将西夏人引到他处的——站出来!”

死寂。只有寒风刮过破碎甲叶的呜咽。

短暂的沉默后,崔二第一个向前踏出一步,抹了把脸上的血痂。六十余名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士兵,无声地站了出来。

赵普也往前踏了一步,新荆拦住了他。

“王勾当,就拜托你了。”他说道,“你得留在这儿。”

赵普一怔,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你需要什么武器?”他开口道。

“我最好不带武器。”新荆苦笑,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我现在需要冒充王勾当本人。我只负责纵马狂奔。”他笑了笑,然后表情重新凝重起来,道,“看好他。”

赵普拱了拱手。几分钟后,六十余条身影上马,如同伴随掩射的密集箭雨,如决堤的洪流,朝山下奔去,一支直向着山下西夏人篝火最密集、兵力最雄厚的东侧防线撞了下去!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整个西夏营地瞬间炸开了锅;而另一

支迅速朝着反向纵马疾驰,有西夏人立刻察觉,纵马追了上去。

……

赵普持剑紧盯着战场。听着山下那场的厮杀由沸腾渐至稀落。每一次喊杀声的减弱,都像一把钝刀刮过。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震天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一阵阵扑上山丘。伤兵们的呻吟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亡的阴影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惨淡地洒落山丘。也就在这时——

“呜——呜——呜——”

雄浑苍凉的号角声,陡然从北方的地平线滚滚而来!紧接着,是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撼动大地,一面巨大的“种”字帅旗,正迅速从天际显露出来。

“援军!是绥德的大军!种太尉来了!”山丘上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种家将们精神一震,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种谔虽然治军极为严苛,但他的出现,无异于给众人吃了定心丸。

铁流般的骑兵洪流席卷而至,迅速冲垮了山下因昨夜鏖战和黎明奇袭而疲惫混乱的西夏军侧翼。当先一将正是种谔,看模样已经经历过鏖战,也许是刚从抚宁战场退下来,而他身后,竟还跟着一支打着米脂旗号的队伍,为首者,正是王文谅。

这察言观色的狗贼……赵普冷笑一声。

绥德的这支队伍今日已经遭遇过抚宁的西夏主力,并无建树,但此刻对付这体量的西夏军队,却是绰绰有余。西夏残兵很快溃不成军,肃清战场后,便有精骑冲上山丘,将王雱和山上所有幸存者保护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但下山之后的王雱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日头已经升起,阳光无力地穿透阴云,他朝种谔点了点头,算是行了礼,然后环顾四周。

种谔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崔二受了重伤,躺在担架上,他自己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咯吱作响的血冰混合物。

没有。

眼前只有肃杀的战场,倒伏的尸体,和劫后余生的士兵麻木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指挥手下“清理战场”的王文谅。王文谅骑在马上,神色漠然,仿佛眼前这片炼狱与他无关。他马鞍旁挂着一个东西,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王雱心头猛地一震。他挥开身边的人,勉强走到近处,问道:“这头盔从何而来?戴此盔者何在?!”

王文谅似乎被王雱的突然举动惊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马鞍旁挂着的破盔,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了然与冷漠的神情。他用马鞭随意地指了指西北方向的河流。

“河畔。”他淡然道,“戴盔者可有姓名?”

王雱喉头一哽,道:“……他如果对外说,那应该是泾原路巡检赵普。”

“原来如此。”王文谅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本官率部赶至,尚未接敌,便见河畔滩涂有十几人已被敌军掩杀。河水冲刷,这盔就漂在岸边,瞧着还像个宋军的物件,顺手捞起罢了。”

他见王雱脸色极差,笑了笑,道:“为国捐躯者,国士也。我愿向宣抚司请功,追赠泾原路巡检赵普的家人钱帛与荣名。”

现场一片死寂。有一个军士铁青着脸站了出来,径直上前走了过去。王文谅喝道:“放肆!报上名来!”

对方低吼道:“泾原路巡检,赵普!”

王文谅一愣。他再次看向王雱,只见对方脸上都没了血色,不知凭什么力气站着。

“——如果有人知道顶替者是谁,那么在向汴京上报的文书中,列上他的本名便是了!”王文谅眉头一皱道。他并没有透露自己当时在河边隐藏身影,发现那将宋军刺入冰水中的敌将说了几句话,不像是西夏语,而是辽语。

——但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只有那盔确实顺着水流和血漂了下来。之后他便迅速离开了那危险的地方。

与辽人打交道,麻烦得很。

“这十几年、几十年来,每次战后,不都有繁星般上万个名字,就是这么在战后搜集起来,密密麻麻地写在一张上,报到了枢密院,报到了宰执案上,最终报到了官家面前!未来的抚恤,少不了一分一毫。”

他见众人仍是沉默,不免有些恼怒。“陛下何曾亏待过为国捐躯者?”他怒喝道,“大宋哪次又少过死于战场的士兵!”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种谔,扯出一个笑容,道:“对吧,种太尉?你最清楚这事。”

然而种谔已经认出了那盔。去年他和司马光见面,对方给他看过这东西,说有个年轻人连御赐之物都不好好看管,实在让人叹气。

他闭上了眼。

第三章完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

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

浓密的柳叶深处,蝉儿正在鸣叫,落日映照下的莲花颜色更加红艳夺目。

看着池塘中的春水,让已经满头白发的我回想起了江南水乡的春天。

三十多年前父亲兄长带我来到这里,带领着我看遍此处风景。

今天故地重游而头发早已花白,想寻找往事踪迹却只有一片迷离。

——宋 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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