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是从东角门进的太一宫。守门的道士认识他,略略躬身,也不多话,由着他一个人往深处走。春夏之交,汴京城里已经开始燥热起来,宫里的草木却还带着几分暮春的凉意。甬道两旁的柏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漏下些斑驳的影子,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上。
太一宫在城东南,平日里少有这般清寂。自从吕惠卿守丧,王雱和新荆离京去了西北,条例司的工作就一日比一日繁重,压得曾布欲哭无泪。新科进士蔡卞虽也是个好苗子,但少年老成,结交起来并不轻松,让曾布格外怀念已经离京的几人。
如今西北战事纷杂,有捷报,也有败闻。最初听闻王雱和新荆先后受伤回京他就吃了一惊,如今王雱身体恢复了些,约他来这偏僻的太一宫,虽让人诧异,倒也合了曾布避人耳目的、私下相谈的心愿。
绕过三清殿往西,是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有一方水池,池上架着小小的石桥。桥头的粉墙早已斑驳,爬山虎密密地攀了大半面墙,绿得发暗。他看见王雱就站在墙前,听见脚步,朝这边回头看了看,微笑道:“难得休沐,累你来这一趟,实在惭愧。”
曾布笑道:“这有什么,前几天我和章惇想去府上看望你们两个,都被拦下来,改日休息好了,你们在樊楼设个宴,我就不计较了。”
他仔细端详王雱,叹道:“西北一趟居然让你伤病至此,也不怪新荆叮嘱你注意身体,平日多多锻炼了。”
曾布又道:“你这能起身了,他倒是还躺着。太医怎么说?”
“唔。”王雱注视着面前的墙壁,道,“没有大碍,但还会再昏沉几日。”
曾布只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他又看向王雱,总觉得对方神色似乎过于平和。
他顺着对方视线也看向墙壁,面前仍是被爬山虎攀了大半的墙壁,不过看得细了,就能看到几片叶子底下有隐约墨迹。
曾布心中一动,伸手拂开几片叶子。下面果然是字,行草,当年也是直接题在墙上,笔势纵横,筋骨分明。即便隔了这几年,风雨侵蚀,墨色已然淡了许多,可那股子熟悉的气魄还是扑面而来。
“……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曾布念道,看向身边的王雱,“你约我来这儿,总不能是找王相公的题诗?”
王雱轻声道:“就是想过来看看。”
曾布看了他一会,左右觉得不忍。他知道王雱这一趟去西北之前颇有志气,如今因伤折返,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挫折。他本来带了不少问题要问,见他这样子,就不想再难为他。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曾布叹道,“你也不用担心你爹会训斥你。他当年来汴京也怅惘过,如今题诗尚在,足以印证这几年的艰辛。”
“好。”王雱点了点头,道,“要是有人向子宣兄问起,还请你说今日已经来府上探望过我和玉成。我已无大碍,但玉成乏得很,说了几句话就休息去了,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曾布怔了怔,笑道:“你倒是不如带我去一趟。我见了人,自然就安心。”
王雱只是微微一笑,注视着曾布。曾布逐渐就笑不出来,他一向是喜欢和王雱交流的,一是因为他们曾家和临川王氏沾亲带故,王雱算得上是他小辈的小辈,他天然有一种亲近;二是这年轻人清俊聪慧,多年相处,观之如清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