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登连忙跪下,垂泪道:“可我看了,只觉得情真意切,毫无半点矫饰。”
萧观音沉默了一会儿。她近来与耶律洪基的关系略有好转,除夕那夜赵惟一在省方殿奏了《回心院》的后两阕,道宗竟破天荒地差人送了一碟糕。她心里头那点久违的暖意还残着,若是宋国帝后之间如此真情流露,那自己抄写给耶律洪基的话,也许能唤起他一些旧日的感情。
……时至今日,她好像也没什么能失去的;需要找回的东西,则着实不少。
她重新展开那卷纸,看来许久,最终提了笔,蘸了墨,一页一页地抄了下去。
十首词,抄了大半个时辰。萧观音的字极好,颜筋柳骨之间自有一股清隽之气,可那些词句实在太过香艳,她抄到后来,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便搁了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单登在旁边捧着砚台,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皇后的笔尖,每一笔每一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抄完了,萧观音犹豫片刻,提笔取了一张新的纸,略一思忖,写了一首七绝。诗曰: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她写的时候并无深意,因为写那艳丽的辞藻写得脸热,一时间只想找回自己的文思。诗中的“赵家妆”是汉成帝时赵飞燕的典故,“败雨残云”是巫山神女的旧事,都是前人常用的意象。可她没留意,这首诗里恰好嵌着三个字——“赵”、“惟”、“一”。
单登捧着那十页《十香词》和那一页《怀古诗》,双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怕。萧观音留意到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开口道:“这诗词,倒也不必现在就带走。”
单登立刻跪了下来。她知道成败就在这一刻了,眼泪滚落下来,当场磕头下去,哽咽道:“皇后,婢女已经老了,如今再没有其他办法,还请皇后成全。”
萧观音喃喃道:“成全?”
她知道眼前这婢女多年前曾试图在辽帝面前演奏留宿,是自己警惕,拦了下来,将她收在了宫中为婢。这样的人想要替自己送信,多少是有些奇怪。
她正想着,单登已经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流泪道:“奴婢已经老了,早已经没了姿色,怎敢有他念?只希望有这个机会为皇后做事,达成您的愿望。——皇后您也知道,陛下近年来都不肯住在宫里,您这诗词要如何给他看到?奴婢愿意替您做这件事,只求陛下能听到您的心声回心转意。若是事成,只求皇后您能为奴婢说一句话……奴婢只求能离开宫廷,嫁入平凡人家,养育子女。”
她说到后面,泪如滚珠,泣不成声。
萧观音看着不忍,起身走到她面前,扶她起身,轻叹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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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西宫的门,暮色正浓。单登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到教坊司后面的一个小角门,闪身进去了。姐夫朱顶鹤已经在屋里等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极亮。单登把纸卷从袖中取出,双手递过去。她双目仍然红肿,只是表情寡淡,如同一块木雕的人偶。之前那场恸哭,好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而朱顶鹤将纸卷展开来,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那首《怀古诗》的时候,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像一只猫看见笼子里的鸟竟然自己撞开了门。
“好。”他把纸卷重新卷好,用一块锦缎裹了,塞进怀里,“这可是她自己写的。”
当天夜里,那卷纸便送到了乙辛的书房里。乙辛坐在灯下,将十首《十香词》和那首《怀古诗》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许久,然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