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评当天傍晚见了沈括,笑道:“存中兄果然下苦功!”
沈括道:“临行前翻了三个月的档案资料,辽国山川驿道都在枢密院的旧图里。那辽人想拿这个吓唬我们,只要心里有数,他便吓不住。”
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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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才终于见到了辽国皇帝。沈括递了国书,行了礼,两边通了译语,说了些客套话,辽主便问起边界的事。沈括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不卑不亢。辽主耶律洪基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叫人引他们下去歇息。
那之后,谈判就交给了辽国的宰相杨益戒。断断续续,谈判竟然已经进行了四次。
四次。沈括心想。我纵能据理力争,也不知道杨益戒还有多少耐心。第一次的时候,杨益戒开门见山,说河东黄嵬山一带,属大辽旧疆,命人取出一幅地图,指着上面一条蜿蜒的线,说那是分水岭,天然而成的界限。黄嵬山正在分水岭以北。然而沈括让自己的吏员上前,拿出了熙宁二年七月辽国致宋国书,明确以古长城为界。古长城南至黄嵬山,相距三十里。今贵朝所争之地,在古长城以南三十里,属我大宋疆域无疑。
于是不欢而散。
第二次,杨益戒指出旧约不可法,如今时移世易,早有变故,于是沈括再派人上前,拿出了熙宁四年三月国书、熙宁五年九月国书,上面辽国均确认古长城为界,字迹俱在。
……
第五次便在今天。杨益戒与他纠缠多日,今日突然改了性,闲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忽然笑道:“数里之地都不舍得,难道宋朝要轻弃两国百年和好吗?”
沈括心中一叹,道:“师直为壮,曲为老。今北朝弃先君之大信,以威用其民,非我朝之不利也。”
话音刚落,帘幕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沈括眼角余光扫过,隐约看见一个青年身影起身离去。
傍晚,李评告诉沈括:“今日帘后观辩者,是太子耶律浚。”
“他对我有敌意。”沈括也压低了声音,“他的眼神很不客气。”
“那有什么奇怪?”李评笑道,“我们来辽人的地盘上谈判,每次都让那杨益戒拂袖而去,要说没有敌意才是奇怪。”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沈括想了想,道,“查查辽国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大事小事都可以问问,但要谨慎,我们不能给陛下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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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这太子,就在一日之后的宴席上。耶律浚已参预朝政,“法度修明”,有英锐气。这次少了帘幕,他的视线就更无遮挡。以太子的身份,他这种态度鲜明的警惕和在意,便显得有几分沉不住气。
沈括更觉得奇怪,闭口不再聊什么边界,而是借口辽国极度崇佛,闲谈些佛法,说当年有几位条例司同僚曾一同辩经,也是快事。
其余辽人神色如常,只有这太子在听到沈括所谓同僚,指节不经意地叩了一下案几,身旁近侍立刻上前添酒,打断了沈括的话头。
……奇怪。
沈括端起酒杯,心中疑窦更盛。太子这动作非寻常敌国之防,更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