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轮椅也曾经坐过一个与沉昭有两面之缘的人。
见沉昭盯着轮椅,迟迟不说话,苏弥月主动开口问道:“沉昭姑娘是有什么发现吗?这个轮椅灵宝小姐一开始便坐着,她昏迷过去不好搬动,我们用这个推她回来也算方便。”
沉昭的目光终于从轮椅上收回来,她敛眸思索瞬息,找到最后一块残缺的线索以后,一切都明晰起来。她看向苏弥月:“进去再聊。”
有些话不能放到明面上讲,苏弥月会意,几人一同走进内室,陈殊也没忘记捞上易灵宝。
王闰坐在一旁,提笔继续记录病人情况。她盯着几人的背影,幽幽叹气:好累,阿真怎么还没来。
等到陈殊关上门,推着易灵宝坐在沉昭身边,苏弥月看向沉昭。
沉昭没再遮掩,张口便抛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仙药很有可能与病苦有关系。”将要说出口的猜想被她咀嚼片刻后咽下去,换成了更妥帖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
看到苏弥月与陈殊明显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沉昭斟酌着补充了一句:“只是个人猜测,七成可能。”
但大家对她都有了解,能让她直接说出口并且指向性这样强的猜测,在她心中已经相当于真相了。
陈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难以置信地揪着短短的发梢,看看沉昭,又看看苏弥月,口中呢喃:“不对吧,不是说病苦和天一宗有仇吗?天一宗不是用那个仙药害了病苦吗?仙药怎么突然被病苦掌控了?难道她们狼狈为奸了?”
苏弥月看了一眼还在状况之外的池澜,池澜被她抓来当苦力,许多事情都还来不及告知给她。她低声跟池澜简单解释了一番,才抬头看向沉昭:“沉昭姑娘有新发现吗?”
沉昭又在看易灵宝坐着的轮椅,想了想,决定从最浅显的问题入手:“八苦的诡谲能力我已经告知给你们了,除去八苦,我想不到有什么能够让人在短时间内实现残肢行动,肢体再生的存在。”
这个在场三人都没意见,易灵宝如果醒着,那易灵宝也没有有意见。
“仙药,一开始由天一宗带入飞虹城,给出的理由是,可以让人踏上仙途。”沉昭一点一点整理着脑海中的线索,她自认为不是多么聪慧的人,但胜在记性尚且可以,所以很容易就能在所有线索浮出水面后一举将它们串联到一起。
修炼以灵根为基础,灵根就是修士脚下得以延伸向天空的道路,但是古往今来,灵根出众者能有多少?谁都想要踏上天空,只是苦于脚下无路。
可以说,只要天一宗的计划成功,一定会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他们清楚灵根的本质是灵族死后的碎片。
星斗门,一个多么好的挡箭牌,它拥有一个为了寿元陷入癫狂的门主,又恰好,他并不在乎那些百姓的性命,他依据指示,镌刻下阵法,在北地的某个小小村庄疯狂的屠杀,只为造出他人口中能延长寿命雪女,天一宗心中的灵族,以至于让亲友反目成仇,让孤鸿无家可归。
阵法聚集起的巨量灵气注入孙常宁的凡人躯体,足以湮灭掉她的血肉与白骨。凡人无法在强大的灵气中存活下来,但恰好,死亡之前的绝望如此强烈,演化成和清气相对的浊气,足以让一个绝望的人从死亡中爬出来。
灵族以灵气塑造躯壳,以清气重塑灵魂。
从本质上来说,孙常宁确实算得上半个灵族。只是构成她灵魂的是与清气相反的存在,这让有所图谋的人落了一场空。
尽管如此,天一宗也从未放弃过。
沉昭甚至猜得出他们的想法:既然无法制造灵族,那就直接生造灵根。
浪潮一样繁多的想法浮起又沉下,让沉昭的讲述停顿了一瞬,但这一瞬的卡顿还不足以让三人察觉到她的异样。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被沉昭一股脑推开,她继续道:“但是她们一开始并没有说过可以治愈病症,对吗。”
这件事池澜最有发言权,她垂眸沉思片刻,面上浮现几分不可思议:“是,最开始进城时,她们并没有说仙药可以让病痛痊愈,只提了强身健体。是次月一位瞎了一只眼的男人突然说自己能看见了,才进一步引发了对仙药的追捧。”
池澜眉眼锐利,此刻苦恼的神色让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她和善了一些:“这件事我怎么忘记跟你说起了,那个男人我甚至见过几面,只是你不提我怎么也没想起来。”
对躲在幕后之人的猜测又确定了八九分,沉昭道:“这说明一开始天一宗那两个人根本不知道仙药有这个功效,但是她们的任务是吸引更多人求取仙药,因此顺水推舟将这个功效宣扬了出去。”
提示到这个地步,苏弥月也明白了,她眼神瞥向窗外,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说,从一开始,她们便是棋子?病苦一开始就在利用她们传播仙药?”
沉昭平静道:“病苦早就诞生又对天一宗恨之入骨,天一宗的两个人行为既然如此高调,她为什么会一直潜伏不出,又为什么在最后一批仙药发放完毕以后,再选择残忍杀死对方?”
这当中存在的矛盾多大不必多说,更不用提之后出现的一系列与病苦脱不了干系的病症以及异状。
诚然,这个理由并不能证明沉昭真正的想法:病苦与天一宗存在合作。但沉昭当初求取仙药时,天一宗修士所说的“回忆失明之时的痛苦”与之后洒下水滴时沉昭体内被引动了些许的浊气无疑验证了这一点。
在凡间,寻常骗子行骗时,都是强调人所渴望的愿望本身,哪有反复回忆伤病时的痛苦的。天一宗修士这种言行始终在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帮助病苦催动负面情绪产生浊气。
至于浊气被引动,她当时警惕了片刻,没发现其他异样,只当自己的浊气是被在场众多百姓求取仙药时的欲求勾动。但这同样可以被当做病苦在运用能力时,不慎引动了她身体里的浊气。
小笙当初也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只是哪怕猜测已经接近真相,她也不能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八苦的恐怖逐渐被人们认识,人们免不了对沉昭这个唯一可以解决八苦的人有所忌惮,而一旦她同样可以控制浊气的能力泄露,那原本朝向八苦的刀剑,也同样会转向她。
几人都陷入了沉思,沉昭撑着脑袋看向易灵宝,心想,伪装得真好啊。
年纪轻轻失去双腿并且在初见时就展露出死志的千里,对方的提醒已经那样明显,自己却还是傻愣愣地在城里闷头闯了好几天。
下一瞬,易灵宝平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如同坠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她双臂紧绷,肩胛震颤如山倒,然后在沉昭的注视下猛的睁开眼,同时上半身往前一冲,像溺水的人那样大口呼吸,在还没有分清自己身处何方时,哑着嗓音惊怒道:“云千里!”